【第79章 趙海鳴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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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偉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年輕,還在漢東大學讀書,還是高育良最得意的學生。
畢業那年,他滿懷理想,以為自己可以憑藉努力和才華闖出一片天地。但等待他的,是被分配到了岩台山區一個偏遠的鄉鎮司法所。
那個地方,窮山惡水,連條像樣的路都冇有。他知道,這不是偶然。梁璐追他,他不願意,這就是代價。
他不甘心。他不想一輩子待在那個山溝裡。他申請調到緝毒隊,去了最危險的一線。他想證明自己,想用命搏出一個未來。他在緝毒隊無數次與死神擦肩而過。
最後一次,他配合公安部門破獲了一起特大武裝販毒案,身中三槍,在醫院躺了三個月。公安部授予他一等功,全國公安係統表彰大會上,他站在領獎台上,台下掌聲雷動。那是他人生中最輝煌的時刻,也是最純粹的時刻。
那時候的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改變命運了。一等功,緝毒英雄,這樣的功勳,足以讓他離開那個鬼地方,足以讓他挺直腰桿做人。他滿懷期待地遞交了調動申請,等來的卻是冰冷的答覆——他哪兒也去不了。
從那天起,他就不再相信努力會有回報了。從那天起,他就變了。他向梁璐低頭,向權力低頭,向命運低頭。他娶了梁璐,成了梁群峰的女婿。他用十幾年的時間,從那個偏遠的鄉鎮司法所,爬到了省公安廳廳長的位置。但他付出的代價,是曾經的自己,是曾經的理想,是曾經的尊嚴。
如今,在漢東的官場上,人們提起他,都說他是靠著吹吹捧捧上位的廳長。李達康看不起他,陳岩石看不起他,那些所謂“靠自己本事”的乾部們,更是從骨子裡瞧不上他。冇有人記得他曾經是一個英雄,一個一等功臣。冇有人記得他曾經用命搏過,用血拚過。
除了高育良。高育良還記得。所以,他死心塌地地跟著高育良,死心塌地地做漢大幫的人。這是他唯一的依靠,也是他最後的尊嚴。
祁同偉搖了搖頭,把這些陳年舊事從腦海中甩了出去。他深吸了一口氣,手指終於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你好,京州市政府趙海鳴。”聽筒裡傳來的聲音,平靜而沉穩,冇有一絲波瀾。
祁同偉的喉嚨有些發緊,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趙市長,您好。我是省公安廳祁同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趙海鳴的聲音變得更加正式了一些。“祁廳長,您好。有什麼事嗎?”
祁同偉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趙市長,您現在方便嗎?我想去拜訪您,跟您聊聊。”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瞬。然後,趙海鳴說:“方便。我在辦公室。您什麼時候到?”
“我現在就在市政府對麵,十分鐘就到。”
“好,我等您。”
電話結束通話了。祁同偉放下手機,靠在駕駛座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他在官場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什麼樣的大場麵冇見過?但今天,一個普通的電話,卻讓他緊張得像個剛入行的毛頭小子。
他發動車子,緩緩駛過馬路,在市政府大樓前停下來。他下車整了整衣服,走進了大樓。大廳裡很安靜,前台的工作人員看見他,連忙站起來。
“您好,請問您找誰?”
“我是省公安廳祁同偉,找趙市長。已經約好了。”
工作人員連忙拿起電話,撥通了趙海鳴辦公室的號碼。“趙市長,省公安廳祁廳長到了。”掛了電話,工作人員對祁同偉說:“祁廳長,趙市長在五樓,您上去就行。”
祁同偉點了點頭,走向電梯。
電梯到了五樓。祁同偉走出電梯,張文濤已經在走廊裡等著了,看見祁同偉,連忙迎了上來。
“祁廳長,您好。趙市長在辦公室等您,請跟我來。”
祁同偉點了點頭,跟在張文濤身後。張文濤敲了敲趙海鳴辦公室的門。
“趙市長,祁廳長到了。”
“請進。”
張文濤推開門,側身讓祁同偉先進去,然後輕輕地帶上了門。
趙海鳴站在辦公桌後麵,看見祁同偉進來,繞過辦公桌,迎了上來。他伸出手來,跟祁同偉握了握手。
“祁廳長,歡迎。”
“趙市長,打擾了。”祁同偉的聲音很平穩,但趙海鳴能聽出來,那平穩之下帶著一絲試探。
“坐吧。”趙海鳴指了指沙發,自己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
祁同偉在沙發上坐下來,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他的姿態很端正,像是在接受一場重要的麵試。但他的目光,卻一直在趙海鳴身上遊移,像是在尋找什麼,又像是在判斷什麼。
趙海鳴看著他,目光平靜而溫和。他對祁同偉這個人,一直有一種複雜的感覺。在前世的記憶裡,祁同偉是一個悲情人物——一個曾經的緝毒英雄,一個在公安部都掛了號的一等功臣,最後卻走上了不歸路。他同情祁同偉的遭遇,但不同情他的選擇。一個人可以抱怨命運不公,但不能因此就去害人。
“祁廳長,今天來找我,有什麼事?”趙海鳴開門見山地問。
祁同偉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趙市長,今天來,是想跟您聊聊。您到京州幾個月了,我一直冇有來拜訪您,失禮了。”
趙海鳴微微一笑。“祁廳長客氣了。您是省公安廳的領導,工作忙,我能理解。”
祁同偉搖了搖頭。“趙市長,您這話就見外了。您是京州市的市長,我是省公安廳的廳長,咱們之間,不存在誰領導誰。我今天來,就是想跟您認識認識,交個朋友。”
趙海鳴看著他,目光中的溫和冇有變,但多了一絲審視。
“祁廳長,交朋友是好事。我在京州人生地不熟,正需要朋友。”趙海鳴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聊家常。
祁同偉點了點頭,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更加誠懇。“趙市長,您在京州這幾個月,乾了不少實事。信訪局的視窗、光明區的舊城改造、經開區的招商引資,還有那個土地清查的專項工作,我在省裡都聽說了。您這個人,有能力,有魄力,有擔當。省裡的領導,對您都很認可。”
趙海鳴擺了擺手。“祁廳長過獎了。我隻是在做我該做的事。”
祁同偉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趙市長,您在京州做的事,有些人不高興。但我覺得,您做得對。京州的問題,確實需要有人來管。您敢管,說明您有膽量;您能管,說明您有本事。”
趙海鳴知道他說的有些人是誰。李達康,丁義珍,還有那些在光明峰專案中利益受損的人。祁同偉這是在試探他,看他敢不敢承認自己在查丁義珍、在查山水集團。
“祁廳長,我隻是在依法辦事。”趙海鳴的聲音很平靜,“京州的問題很多,需要一步一步地解決。有些問題,可能涉及到一些人的利益,但我不能因為怕得罪人,就不去管。”
祁同偉點了點頭,目光中的試探少了一些,敬意多了一些。“趙市長,您說得對。乾部就該有乾部的樣子,不能因為怕得罪人,就不去管該管的事。”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趙市長,我聽說,您在查光明區的土地出讓問題?”
趙海鳴冇有迴避,直接點了點頭。“是。光明區的土地出讓,存在一些問題。價格偏低,程式不規範,企業長期閒置不開發。這些問題,造成了國有資產的流失。作為市長,我有責任查清楚。”
祁同偉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趙海鳴的回答,比他預想的更直接。他冇有迴避,冇有閃爍其詞,而是坦然地承認了。
“趙市長,山水集團在光明區也拿了一些地。您查這些地的時候,會不會對山水集團有什麼影響?”祁同偉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趙海鳴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堅定。“祁廳長,我查的是土地出讓的問題,不是針對哪一家企業。不管是山水集團還是其他企業,隻要存在違規問題,都要依法處理。”
祁同偉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趙海鳴的話,說得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確——不管你是誰,不管你背後有誰,隻要違規,就要查。這不是針對山水集團,而是針對所有違規企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