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破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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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海鳴靠在後座上,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燈,心中卻並不輕鬆。李達康同意撥款了,但趙海鳴知道,這隻是一場更大的博弈的開始。李達康的條件——低調處理、不讓其他區知道、光明區要拿出財政整改方案——每一個條件都在提醒趙海鳴:在李達康眼裡,這件事不是退休教師的死活問題,而是一個需要控製影響的政治問題。
他不在乎那些老人能不能吃上飯,他隻在乎這件事會不會鬨大,會不會影響到光明峰專案,會不會影響到他的政績。
趙海鳴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些退休教師的身影——七八十歲的老人,頭髮花白,步履蹣跚,在深秋的寒風中站在區政府門口,舉著“還我退休金”的牌子。他們中有人蔘加過建國初期的掃盲運動,有人經曆過文革的動盪,有人趕上了改革開放後的教育改革。他們把自己的一生都獻給了光明區的教育事業。現在他們老了,乾不動了,卻連最基本的退休金都拿不到。而他們培養出來的學生,正在這個社會的各個崗位上忙碌著,也許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老師在捱餓。
“趙市長,到了。”劉軍的聲音從前麵傳來。
趙海鳴睜開眼睛,車子已經停在了市政府大樓前。他下了車,走進大樓,上了電梯,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他坐下來,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馬國明的號碼。
“國明同誌,你在光明區嗎?”
“在,趙市長。我還在跟孫連城一起安撫退休教師。剛把最後一批老人送走,大部分人都同意先回去等訊息了。有幾個情緒比較激動的,孫區長正在單獨跟他們談。”
“好。你告訴孫連城,達康書記已經同意從市財政撥款,解決退休教師的欠薪問題。讓他把光明區教育局的欠薪統計儘快報上來,明天上午我要看到正式的報告。另外,讓他準備一份光明區財政整改方案,說明下一步怎麼解決區裡的財政困難。這是李書記的條件。”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馬國明的聲音變得有些激動:“趙市長,真的同意了?”
“同意了。但有幾個條件——低調處理,不讓其他區知道,光明區要拿出財政整改方案。你跟孫連城說清楚,讓他把方案做得紮實一些,不要讓李書記抓到把柄。”
“好的,趙市長。我馬上轉告孫區長。趙市長,您辛苦了。”
趙海鳴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第二天上午,趙海鳴剛到辦公室,孫連城就來彙報了。
“趙市長,這是光明區教育局的欠薪統計報告。欠薪教師一共七十六人,欠薪總額三百四十七萬。這是名單,每一筆欠薪的數額、欠薪的時間,都清清楚楚。”
趙海鳴接過報告,翻開看了看。名單上每一個名字後麵,都跟著一個數字——有的一萬多,有的兩萬多,最多的一個欠了將近四萬。四萬塊錢,對一個在職的年輕人來說,也許不算什麼。但對一個七八十歲的退休老人來說,那是幾個月的飯錢、藥錢、水電費。
“孫區長,這些老教師的情況,你都瞭解嗎?”趙海鳴問。
孫連城點了點頭,聲音更加沙啞了。“趙市長,我瞭解。這七十六個人裡,有十幾個是獨居老人,子女在外地,冇有人照顧。有三個身體不好,常年吃藥,每個月的藥費就要上千塊。還有一個,老伴癱瘓在床,全靠她的退休金維持生活。這幾個月的退休金冇發,她已經借遍了親戚朋友,實在是撐不下去了。”
趙海鳴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孫區長,這筆錢,市裡會撥下來。但達康書記有一個條件——低調處理,不能讓其他區知道。所以,這筆錢到了區裡之後,你們要儘快發到每個退休教師手裡,不要聲張,不要搞什麼儀式。同時,你要準備一份光明區財政整改方案,說明區裡下一步怎麼解決財政困難,不能再出現類似的問題。”
孫連城用力地點了點頭。“趙市長,您放心。我一定把這件事辦好。方案我也在準備,一個星期之內交給您。”
趙海鳴看著他,“孫區長,你辛苦了。回去之後,好好休息。這件事解決了,還有更多的事等著你去做。”
孫連城看著趙海鳴,眼眶微微有些泛紅。“趙市長,謝謝您。那些老教師知道市裡要撥款,都哭了。他們讓我代他們謝謝您。他們說,您是第一個真正把他們當回事的領導。”
趙海鳴擺了擺手。“不用謝我。我是市長,這是我應該做的。你去吧。”
孫連城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門關上的那一刻,趙海鳴聽見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步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趙海鳴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三百四十七萬,解決了。但趙海鳴知道,這隻是治標,不是治本。光明區的財政問題,根源在土地出讓,在財政分配,在光明峰專案。如果不從根子上解決問題,今天解決了退休教師的欠薪,明天還會有彆的欠薪,後天還會有彆的民生問題。一個一個地救火,救不完。
他必須找到問題的根源。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馬國明的號碼。
“國明同誌,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不到十分鐘,馬國明敲門進來了。他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比昨天輕鬆了一些。
“趙市長,您找我?”
“坐。”趙海鳴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國明同誌,光明區退休教師的事,暫時解決了。但這不是長久之計。光明區的財政問題,根源在哪裡?我們要找到根本的解決辦法。”
馬國明坐下來,開啟檔案夾,從裡麵抽出一份材料,遞給趙海鳴。“趙市長,這是光明區近三年土地出讓的詳細清單。每一筆土地的出讓時間、地塊位置、麵積、價格、受讓方、受讓方背景,我都查清楚了。”
趙海鳴接過材料,一頁一頁地翻看著。他的眉頭越皺越緊。這些土地的出讓價格,低得離譜——有的隻有市場價的五分之一,有的甚至隻有十分之一。受讓方,大部分是山水集團旗下的公司,還有一些是跟山水集團有關聯的企業。這些公司拿到土地後,有的轉手賣出,有的以土地為抵押從銀行貸款,有的乾脆什麼都不做,就等著地價上漲。
“國明同誌,這些土地,如果按市場價格出讓,能賣多少錢?”趙海鳴問。
馬國明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趙市長,如果按市場價格出讓,這些土地至少能賣五十個億。但實際出讓的總金額,不到十個億。光明區損失了四十多個億。”
四十多個億。趙海鳴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這些錢,本來應該屬於光明區,屬於光明區的老百姓。如果這些錢冇有被流失,光明區的財政不會這麼困難,退休教師的退休金不會發不出來,舊城改造不會停滯不前,老百姓的怨氣不會這麼大。四十多個億,能乾多少事?
“國明同誌,這些土地的出讓,是誰批準的?”趙海鳴問。
馬國明看著趙海鳴,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趙市長,每一筆土地出讓,都是丁義珍同誌批準的。他在出讓檔案上簽了字,蓋了章。有些土地的出讓,甚至冇有經過正常的招拍掛程式,是協議出讓的。按國家規定,經營性用地必須通過招拍掛程式出讓,不能協議出讓。但丁義珍同誌以光明峰專案配套用地的名義,把這些土地以協議方式出讓給了開發商。”
趙海鳴的手指在桌麵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協議出讓,不經過招拍掛,冇有競爭,冇有監督。價格想定多低就定多低,想給誰就給誰。這就是丁義珍的操作手法。而這一切的背後,是李達康對光明峰專案的絕對控製,是李達康對丁義珍的無條件信任。
“國明同誌,這些材料,你收好。”趙海鳴把材料還給馬國明,“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馬國明點了點頭,把材料收回了檔案夾裡。
“趙市長,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國明同誌,繼續查。把光明區每一筆土地出讓的審批檔案都找出來——誰批的、什麼時候批的、依據是什麼”
馬國明抬起頭,看了趙海鳴一眼。“趙市長,查這些,可能會驚動很多人。”
趙海鳴轉過身來,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堅定。“國明同誌,我是市長,瞭解全市的土地出讓情況,是我的職責。你是常務副市長,協助我瞭解這些情況,也是你的職責。我們做的是職責範圍內的事,不需要經過任何人。”
馬國明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趙市長,我明白了。”
趙海鳴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小心一點。”
馬國明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趙海鳴回到辦公桌前,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京州的陽光正好。但他知道,在這陽光之下,隱藏著一個巨大的黑洞。這個黑洞,正在吞噬著光明區老百姓的財富,正在吞噬著京州市的未來。而要填補這個黑洞,不是三百四十七萬能解決的,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
但他不能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