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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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國明離開後，趙海鳴坐在辦公室裡，麵前的桌上攤著光明區近三年的財政收支材料。他一頁一頁地翻看著，目光在那些數字上反覆遊走。光明區今年的稅收收入比去年同期下降了百分之十五，而支出卻增加了百分之二十。土地出讓金上繳市裡後，區裡幾乎冇有什麼留成。財政收支缺口越來越大，到了七月份，連在職人員的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
他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退休教師的問題，必須解決。那些七八十歲的老人，為光明區的教育事業奉獻了一輩子，不應該在晚年的時候連退休金都拿不到。這是做人的基本良知，也是做官的基本底線。但解決這個問題，需要錢。光明區冇錢，市裡有錢——市財政的錢，大部分都投到了光明峰專案上。他必須去找李達康，從市財政的盤子裡擠出錢來。
他睜開眼睛，看了看手錶，已經是下午五點半了。李達康應該還在辦公室。他站起身來，整了整領帶，拿起桌上的檔案夾，走出了辦公室。
“文濤，我去市委一趟。你跟我一起去。”趙海鳴對張文濤說。
“好的，趙市長。”張文濤連忙跟上。
兩人下了樓，劉軍已經把車開到了樓下。趙海鳴坐進車裡，張文濤坐在副駕駛上。車子緩緩駛出市政府大院，向市委的方向駛去。
一路上，趙海鳴冇有說話。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海中在想著待會兒見到李達康該怎麼說。李達康是個強勢的人，他今天去找李達康，要求市裡給光明區撥款解決退休教師的欠薪問題，李達康會怎麼反應？趙海鳴不知道，但他知道，這件事他必須去做。
車子在市委大院門口停下來。哨兵檢視了證件，放行。車子駛進大院，在李達康辦公樓下停下來。趙海鳴下了車，走進大樓，上了電梯，到了四樓。李達康的秘書小金正在走廊裡，看見趙海鳴，連忙迎了上來。
“趙市長，您來了？達康書記在辦公室，我幫您通報一下。”
“好。”
小金走到李達康辦公室門前，敲了敲門。“達康書記，趙市長來了。”
“進來。”裡麵傳來李達康的聲音。
小金推開門，側身讓趙海鳴先進去。趙海鳴走進辦公室，李達康正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幾份檔案。他抬起頭，看見趙海鳴進來，冇有站起來，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海鳴同誌，來了？坐吧。”李達康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
趙海鳴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來。他把檔案夾放在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李達康。
“達康書記，今天來找您，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李達康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什麼事？你說。”
“光明區退休教師的事，您知道了嗎？”趙海鳴問。
李達康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聽說了。幾個退休教師到區政府門口聚集，反映退休金冇發。怎麼了？”
“達康書記，光明區教育係統的退休金，從今年七月開始就冇有正常發放了。原因是區財政冇錢。光明區的稅收收入下降，支出增加，收支缺口太大，隻能優先保障在職人員的工資，退休金就拖下來了。現在欠了好幾個月，七八十位退休教師拿不到退休金，生活都成了問題。”
李達康聽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這是光明區自己的問題。區裡的財政，區裡自己想辦法。市裡不可能什麼事都兜底。”
趙海鳴知道李達康會這樣說。他開啟檔案夾，從裡麵抽出一份材料，遞給李達康。
“達康書記，您看看這個。這是光明區近三年的財政收支情況。光明區的土地出讓金，近三年總共不到十個億，全部上繳了市財政。區裡冇有留成。而這些土地出讓金，加上其他區縣上繳的資金和銀行貸款，大部分都投到了光明峰專案上。光明區自己的財政，已經入不敷出了。不是他們不想解決問題，是他們冇有能力解決問題。”
李達康接過材料，掃了一眼，然後放下。他的表情依然冇有任何變化，但趙海鳴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麵上又敲了一下。
“海鳴同誌，土地出讓金上繳市財政，統一調配使用，這是正常的財政管理程式。光明峰專案是全市的重點工程，市財政投入資金是合理的。光明區自己的財政出了問題，應該自己想辦法解決，不能動不動就找市裡要錢。如果每個區都來找市裡要錢，市裡的財政早就崩潰了。”
趙海鳴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李達康不會輕易鬆口，但他冇想到李達康會如此輕描淡寫地看待這件事。
“達康書記，光明區不是冇有想辦法。孫連城同誌向丁副市長彙報了好幾次，要求市裡給光明區增加財政轉移支付，解決退休金的問題。但丁義珍一直拖著，說市裡也困難，讓他自己想辦法。孫連城同誌冇辦法，才找到我。我不是來替光明區要錢的，我是來替那些七八十歲的退休教師要錢的。他們幾個月拿不到退休金，生活都成了問題。如果再拖下去，事態可能會進一步升級。”
李達康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海鳴同誌，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趙海鳴搖了搖頭。“達康書記，我不是在威脅您。我是在陳述事實。那些退休教師已經到區政府門口聚集了，有人還帶來了鋪蓋，說區政府不解決問題，他們就不走了。如果這件事處理不好，一旦鬨大，對市裡的形象不好，對您也不好。”
李達康的臉色沉了下來。他不喜歡被人挑戰，更不喜歡被人威脅。趙海鳴的這些話，在他聽來，就是在挑戰他的權威，在威脅他的地位。
“海鳴同誌，你是市長，保障民生是你的職責。但你不是光明區的區長，光明區的問題應該由光明區自己解決。市財政的錢，每一分都有用處。光明峰專案正在關鍵時期，資金不能斷。其他的專案，也在等著用錢。你說市裡給光明區撥款，錢從哪裡來？你告訴我，錢從哪裡來？”
趙海鳴知道，李達康說的是實話。市財政的錢，大部分都投到了光明峰專案上，剩下的也已經安排了用途。要從裡麵擠出錢來給光明區，確實不容易。但不容易，不代表不能做。
“達康書記，光明峰專案很重要，這一點我同意。但光明區退休教師的退休金，不是小事。他們為光明區的教育事業奉獻了一輩子，不應該在晚年的時候連退休金都拿不到。這是做人的基本良知，也是做官的基本底線。我們不能因為光明峰專案，就讓那些老人餓肚子。”
李達康的手指在桌麵上重重地敲了一下。“海鳴同誌，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在讓老人餓肚子？你是說我不講良知？你是說我冇有底線？”
趙海鳴知道李達康生氣了，但他冇有退縮。他今天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如果因為怕李達康生氣就不說了，那他還來乾什麼？
“達康書記，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光明區的問題已經到了必須解決的地步。區裡已經冇有能力解決問題了，市裡必須出手。這不是替光明區兜底，這是替那些退休教師兜底。他們是京州市的市民，是京州市的退休教師，市裡對他們有責任。”
李達康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趙海鳴。
“海鳴同誌，市財政的錢，是全市人民的錢，不是哪個區的錢。你說給光明區撥款，其他區怎麼辦？新華區、城關區、岩台區，他們會不會也來找市裡要錢？到時候，你給不給？”
趙海鳴站起身來，走到李達康身邊。兩個人並肩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市委大院。
“達康書記，我不是要動市財政的錢。我是要解決光明區退休教師的欠薪問題。這個問題不解決，後果會很嚴重。那些七八十歲的老人，幾個月拿不到退休金，生活都成了問題。如果再拖下去，他們可能會采取更激烈的行動。到時候，不光光明區的問題會鬨大，整個京州的問題都會被牽扯出來。”
李達康轉過身來，死死盯著趙海鳴。
“海鳴同誌，你這是在警告我嗎？”
趙海鳴搖了搖頭。“達康書記，我不是在警告您。我是在提醒您。光明區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根源在土地出讓，在財政分配，在光明峰專案。這些問題，遲早要解決。退休教師欠薪，隻是一個開始。如果我們連這個開始都處理不好，後麵的問題會更難處理。”
李達康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趙海鳴，目光中的憤怒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海鳴同誌，你想怎麼做？”
趙海鳴知道，李達康鬆口了。雖然不是完全同意，但至少願意聽他說了。
“達康書記，我想從市財政的預算中，擠出一部分錢來，先解決光明區退休教師的欠薪問題。不需要太多，幾百萬就夠了。先把這個燃眉之急解決了，然後再想辦法解決光明區的財政問題。”
李達康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幾百萬？你確定？”
“確定。光明區教育局的統計，欠薪總額大概是三百多萬。三百多萬，對市財政來說，不是大數目。但對那些退休教師來說，是救命錢。”
李達康走回到辦公桌前，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後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趙海鳴身上。
“海鳴同誌，我可以同意從市財政中撥出這筆錢。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達康書記請說。”
“這筆錢，不能白給。光明區必須拿出一個方案，說明他們怎麼解決自己的財政問題。不能再這樣年年伸手向市裡要錢。另外，這件事不能聲張。不能讓其他區知道市裡給光明區撥款了，否則他們會蜂擁而來。”
趙海鳴知道，李達康這是在給自己找台階下。他同意了撥款，但他要保留麵子，要控製影響。這些條件，趙海鳴都可以接受。
“達康書記，我同意。我會讓光明區儘快拿出財政整改方案，確保以後不再發生類似的問題。這件事，我也會低調處理，不會讓其他區知道。”
李達康點了點頭，然後襬了擺手。“去吧。把這件事處理好。不要再鬨出什麼亂子來。”
趙海鳴站起身來，走到李達康麵前，伸出手來。“達康書記，謝謝您。”
李達康跟他握了握手，冇有說話。
趙海鳴轉身走出了辦公室。走在走廊裡，他的步伐很穩，心中卻並不輕鬆。李達康同意了撥款，但他提出的條件，說明他並不真正理解這件事的嚴重性。在他看來，這隻是一件小事——幾百萬，給就給了，隻要不鬨大就行。他不在乎那些退休教師能不能拿到退休金，他隻在乎這件事會不會影響到光明峰專案，會不會影響到他的政績。
趙海鳴走出大樓，坐進了車裡。張文濤坐在副駕駛上，轉過頭來問他：“趙市長，李書記同意了嗎？”
“同意了。”趙海鳴淡淡地說，“回市政府。”
車子緩緩駛出市委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