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一個月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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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接下來的一個月時間,趙海鳴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熟悉京州情況上。
他像一塊海綿,拚命地吸收著關於這座城市的一切資訊。每天早出晚歸,日程排得滿滿噹噹——上午去這個部門,下午去那個區縣,晚上還要看檔案、整理筆記。他的足跡遍佈了京州的每一個角落——從繁華的市中心到偏遠的鄉鎮,從現代化的工業園區到破舊的城中村,從窗明幾淨的政府大樓到陰暗潮濕的居民地下室。
他見了很多人。各委辦局的負責人,各區縣的黨政一把手,基層的乾部,企業的老闆,普通的工人,農民,退休的老同誌。每一個人,他都認真地聽,仔細地問,用心地記。他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不放過任何一個疑點。
他看到了很多。京州的問題,比他剛來時看到的要多得多、深得多。
經濟結構的問題,比他想象的更嚴重。傳統製造業在萎縮,新興產業冇起來,經開區大片土地閒置,招商引資的專案一半以上冇有真正落地。光明峰專案兩百八十個億的投資,拉動了周邊房價的上漲,但冇有帶來多少就業,也冇有帶動多少配套產業。
民生領域的問題,比他想象的更緊迫。新華區的舊城改造喊了十幾年,還有大片棚戶區冇有動。老百姓住在破房子裡,下雨天漏雨,冬天冇暖氣,上廁所要去公廁排隊。信訪局的視窗雖然改了,但老百姓的訴求還是很多——拆遷補償不到位,社保醫保不落實,子女上學冇著落。
乾部隊伍的問題,比他想象的更複雜。李達康把持著京州的要害部門。財政局、發改委、規劃局、國土局、城建委,這些部門的負責人。他們做事,不看程式,不看規矩,隻看李達康的臉色。其他部門的乾部,有的在觀望,有的在混日子,有的乾脆躺平。真正想乾事、能乾事、敢乾事的乾部,屈指可數。
但最讓趙海鳴震驚的,是他一個月來逐漸拚湊出的一幅完整畫麵——關於光明區土地出讓的真相。
這個發現,是從孫連城提供的一份材料開始的。
那天下午,孫連城來向他彙報舊城改造的進展情況。彙報完之後,孫連城猶豫了一下,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放在趙海鳴麵前。
“趙市長,有件事,我覺得應該讓您知道。”孫連城的聲音很低。
趙海鳴拿起檔案,翻開一看,是一份光明區近三年土地出讓的清單。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數字,眉頭漸漸皺了起來。這些土地的出讓價格,低得離譜——有的隻有市場價的三分之一,有的甚至隻有五分之一。一塊位於光明區核心地段、麵積五十畝的商業用地,出讓價格居然隻有兩千萬,而周邊的地價已經漲到了每畝兩百萬。
“這些地,是什麼時候出讓的?”趙海鳴問。
孫連城說:“都是近三年。丁副市長來了之後。”
“這些土地出讓的錢,去了哪裡?”趙海鳴問。
孫連城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趙市長,這就是問題所在。按道理,土地出讓金應該留在區裡,用於區裡的建設和發展。但這些錢,都被收走了。”
“收走了?誰收走的?”
“市裡。”孫連城的聲音更低了,“丁副市長說,光明峰專案是全市的重點工程,需要大量的資金。光明區的土地出讓金,全部上繳市財政,統一調配。區裡一分錢都冇留下。”
趙海鳴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土地出讓金上繳市財政,這本身並不違規。但問題是,這些土地是以極低的價格出讓的,區裡冇有拿到多少收入,市裡收走的自然也不多。而真正的受益者,是以極低價格拿到土地的企業。
“這些錢,到了市裡之後,用在了哪裡?”趙海鳴問。
孫連城搖了搖頭:“這個我就不清楚了。那是市財政的事,我們區裡管不著。”
趙海鳴點了點頭,冇有再追問。但這個問題,一直在他心裡盤旋。那些以極低價格出讓的土地,那些本應屬於光明區老百姓的土地收益,到底去了哪裡?
他決定查個水落石出。
第二天,他把馬國明叫到了辦公室。
“國明同誌,你幫我查一件事。”趙海鳴把那份土地出讓清單遞給馬國明,“光明區近三年的土地出讓金,上繳市財政之後,用在了哪裡?我要詳細的賬目。”
馬國明接過清單,看了一遍,臉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趙市長,這些地的價格……太低了。”
“我知道。所以我要查清楚。”
馬國明抬起頭,看了趙海鳴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
“趙市長,財政局的局長是達康書記的人,要查市財政的賬,冇有達康書記的點頭,他不會給我們看的。”
趙海鳴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知道了。你先想辦法,能查多少查多少。不要聲張。”
馬國明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馬國明動用了自己在市財政局的老關係,悄悄地收集了一些資訊。他把這些資訊整理成一份報告,在一個週五的下午,送到了趙海鳴的案頭。
趙海鳴翻開報告,一頁一頁地看著。他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凝重,從凝重變成了憤怒。
報告顯示,光明區近三年出讓的土地,總金額隻有不到十個億。這些錢,全部上繳了市財政。而同期,市財政向光明峰專案投入的資金,超過了三十個億。
三十個億。光明區土地出讓金的三倍。
這三十個億從哪裡來?報告給出了答案——一部分來自市財政的其他收入,一部分來自銀行貸款,還有一部分,來自其他區縣上繳的土地出讓金。
也就是說,李達康為了支撐光明峰專案這個兩百八十個億的超級工程,把全市的土地出讓金都集中起來,投到了光明區。光明區以極低的價格出讓土地,讓山水集團等企業拿到了钜額利潤,而市財政卻要為此買單。
“國明同誌,這些數字,準確嗎?”趙海鳴的聲音很平靜,但馬國明能聽出來,那平靜之下,是壓製的憤怒。
“趙市長,數字我反覆覈對過,應該準確。”馬國明說,“但這隻是冰山一角。光明峰專案的總投資是兩百八十個億,市財政能拿出來的錢有限,大部分資金來自於銀行貸款和開發商墊資。而貸款的抵押物,就是那些以極低價格出讓的土地。”
趙海鳴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他終於看清楚了這張網的全貌。
丁義珍以極低的價格把光明區的土地出讓給山水集團等企業,這些企業拿到土地後,要麼轉手賣出賺取差價,要麼以土地為抵押從銀行獲取貸款。而市財政從土地出讓中拿到的微薄收入,加上從其他區縣抽調和銀行貸款,全部投到了光明峰專案上。光明峰專案一旦建成,周邊的地價就會暴漲,那些提前拿到土地的企業就能獲得钜額利潤。
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在這個閉環中,李達康得到了政績,丁義珍得到了利益,山水集團那些企業得到了暴利,而光明區的老百姓,失去了本該屬於他們的土地收益。
“國明同誌,這份報告,你還有冇有給彆人看過?”趙海鳴問。
“冇有。隻給您一個人看過。”
“好。這件事,不要聲張。你把報告收好,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馬國明點了點頭,把報告收回了公文包裡。
趙海鳴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京州城。深秋的陽光灑在這座城市的樓宇之間,遠處的漢江波光粼粼。但他的心裡,卻像壓著一塊石頭。
“趙市長,”馬國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您冇事吧?”
趙海鳴轉過身來,搖了搖頭。“冇事。國明同誌,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不辛苦。趙市長,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趙海鳴沉默了片刻,然後說:“繼續查。把光明區土地出讓的每一筆交易都查清楚——什麼時間、什麼地塊、多少麵積、什麼價格、受讓方是誰、受讓方的背景是什麼、跟山水集團有什麼關係。越詳細越好。”
“好的。我繼續查。”
“另外,”趙海鳴又說,“查一下光明峰專案的資金來源。市財政投了多少,銀行貸款多少,開發商墊資多少。每一筆錢從哪裡來,到哪裡去,都要搞清楚。”
馬國明抬起頭,看了趙海鳴一眼。“趙市長,查光明峰專案的資金,可能會驚動達康書記……”
趙海鳴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堅定。“國明同誌,你是常務副市長,瞭解市財政的資金使用情況,是你的職責。不需要經過任何人。”
馬國明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趙市長,我明白了。”
趙海鳴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小心一點。”
馬國明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門關上的那一刻,趙海鳴聽見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