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同級監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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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國明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趙海鳴的問題，像一根針，紮在了他最不願意觸碰的地方。為什麼以前不說？因為他不敢說，不能說，說了也冇用。但在趙海鳴麵前，他不想再藏著了。他來京州三年，憋了三年，今天，他想把心裡的話都說出來。
“趙市長，”馬國明的聲音變得很低，低到幾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您問為什麼以前不說？因為以前說了也冇用。達康書記是省委常委，是漢東省的核心領導之一。在京州，他說一不二。吳雄飛市長都不敢跟他硬來，我這個常務副市長，能說什麼？”
趙海鳴冇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馬國明又吸了一口煙，煙霧在燈光下繚繞，他的麵容在煙霧中顯得有些模糊。“趙市長，您知道嗎？在京州，不光是我這個常務副市長說了冇用，連紀委書記說了都冇用。張樹立是達康書記的人，市紀委的監督，就是擺設。”
趙海鳴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張樹立，京州市委常委、紀委書記。這個人在乾部大會上也見過，五十出頭，麵容嚴肅，話不多。趙海鳴當時還覺得，這個人看起來挺正派的。但馬國明告訴他，張樹立是李達康的人。
“同級監督，就是一個笑話。”馬國明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奈，“市紀委的書記是達康書記提名的人，市紀委的乾部都是達康書記提拔的人。你讓他們去監督達康書記？去監督丁義珍？怎麼可能？他們在達康書記麵前，連大氣都不敢出。你讓他們去查丁義珍，他們連丁義珍的門都不敢進。”
趙海鳴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馬國明說的這些，是基層政治生態中最真實、也最殘酷的一麵。同級監督，在理論上是一個完美的製度設計——紀委監督同級黨委，確保權力在陽光下執行。但在實踐中，當紀委書記是黨委書記提名的人，當紀委乾部是黨委書記提拔的人，這種監督就成了紙上談兵。你憑什麼監督我？你能監督我什麼？
“國明同誌，那省紀委呢？”趙海鳴問。
馬國明苦笑了一下：“省紀委？省紀委書記田國富同誌是上個月纔來的，對漢東的情況還不熟悉。就算他熟悉了，又能怎麼樣？達康書記是省委常委，是副部級乾部，要動他，需要中央點頭。田書記有這個許可權嗎？漢東的水太深了，誰都不知道水下有什麼。”
趙海鳴沉默了。馬國明說的，正是漢東省最大的問題——監督失靈。同級監督形同虛設，上級監督鞭長莫及，下級監督不敢出聲。李達康、丁義珍這些人，就是在這樣的監督真空中，一步一步地膨脹起來的。
“國明同誌，那你覺得，京州的問題，該怎麼解決？”趙海鳴問。
馬國明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趙市長，我不知道。我在京州待了三年，想了三年，也冇想出一個辦法。達康書記的權力太大了，根基太深了，誰都動不了他。丁義珍雖然可惡，但他隻是達康書記的一隻手。你砍掉一隻手，達康書記還能長出另一隻手。問題的根子，不在丁義珍，在達康書記。”
趙海鳴知道，馬國明說的是對的。丁義珍固然可惡，但他隻是李達康的工具。李達康需要丁義珍這樣的人來執行他的意誌，來實現他的政績。冇有丁義珍，還會有張義珍、王義珍。隻要李達康還在那個位置上，京州的權力格局就不會改變。
“但是，”馬國明話鋒一轉，“趙市長，您來了。您跟吳市長不一樣。您有背景，有來頭，有底氣。您來了五天，做了吳市長三年都冇做過的事。我不是在恭維您，我是想說——也許，您能改變一些事情。”
趙海鳴看著他，冇有說話。
“趙市長，我知道達康書記今天叫您去，一定是警告您了。”馬國明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他一定告訴您，不要碰光明峰專案，不要碰經開區，不要碰丁義珍。他一定告訴您，京州的事，他說了算。”
趙海鳴點了點頭：“他說了。但我告訴他，我是市長，我有我的職責。”
馬國明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您真的這樣說了？”
“說了。”
馬國明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地吐出一口煙，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容裡帶著一種久違的東西——希望。
“趙市長，您知道嗎？在京州，從來冇有人敢這樣跟達康書記說話。吳市長不敢，其他副市長不敢，我更不敢。您是新來的，您敢。這說明什麼？說明您不怕他。您不怕他，他就拿您冇辦法。”
趙海鳴搖了搖頭：“我不是不怕他。我是覺得，有些事，比怕他更重要。信訪局的視窗，我看著不舒服，我就要改。光明區的舊城改造，老百姓有意見，我就要管。這些事，不是達康書記說了算的，是老百姓說了算的。”
馬國明掐滅了菸頭，坐直了身體，目光變得認真起來。“趙市長，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說——如果您想乾事，我支援您。我雖然在京州被架空了三年，但我這個常務副市長，還是有些用的。我對京州的情況熟悉，對各部門的人頭熟悉，對各項工作的流程熟悉。您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說。”
趙海鳴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微微一笑，伸出手來。
“國明同誌，謝謝你。以後，市政府的很多工作，需要你多承擔。”
馬國明握住趙海鳴的手，目光中閃過一絲光亮。“趙市長，您放心。隻要您用得著我，我一定全力以赴。”
趙海鳴鬆開手，靠在椅背上，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國明同誌，我想跟你商量幾件事。”
“趙市長您說。”
“第一，信訪局的視窗，丁義珍交給了孫連城去辦。這件事，你幫我去盯著。一個星期之內改好，改好之後你去看一眼，冇問題了再報給我。”
馬國明微微一愣。趙海鳴把這件事交給他，意味著把監督丁義珍的權力交給了他。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丁義珍負責的事，從來冇有人敢過問。現在，趙海鳴讓他去盯著，等於給了他一把尚方寶劍。
“好的，趙市長。我盯著。丁義珍要是敢糊弄，我第一個不答應。”
“第二，光明區的舊城改造，你去瞭解一下情況。老百姓的訴求是什麼，拆遷補償的標準是多少，周邊的房價是多少，差距有多大。瞭解清楚之後，給我一個報告。”
“好的。光明區的舊城改造，我早就想管了。那些老百姓住在破房子裡，下雨天漏雨，冬天冇暖氣，我看著都心疼。但以前我說了不算，現在您讓我管，我一定管好。”
“第三，經開區的招商引資專案，你去梳理一下。哪些專案是真正落地的，哪些專案是圈地的，哪些專案是爛尾的。把情況搞清楚，尤其是那些閒置土地的審批情況。這些事，不要聲張，悄悄地做。”
馬國明抬起頭，看了趙海鳴一眼。他知道，趙海鳴這是在為以後做準備。經開區的那些閒置土地，背後不知道有多少貓膩。查這些事，就是在挖丁義珍的根，就是在動李達康的蛋糕。
“趙市長，這些事……丁副市長那邊……”
趙海鳴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堅定。“國明同誌，你是常務副市長，是市政府的二把手。瞭解這些情況，是你的職責。不需要經過任何人。至於丁義珍那邊，你不用擔心。你做好你的事，其他的，交給我。”
馬國明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趙市長，我明白了。您放心，我一定把情況搞清楚。”
“去吧。有事隨時來找我。”
馬國明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門關上的那一刻，趙海鳴聽見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步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