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市政府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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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海鳴走出市委大樓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半了。
陽光斜斜地灑下來,把整個市委大院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他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秋天的空氣清冷而乾燥,帶著一絲桂花的香味。他的後背微微有些出汗——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那種無形的壓力。
李達康的強勢,比他想象的還要更甚。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那種京州我說了算的氣勢,換一個人,可能早就被壓垮了。
他要讓李達康知道——我是市長,我不是你的下屬。我尊重你,但不代表我會服從你。
“趙市長,談完了?”張文濤從車旁迎上來。
“談完了。”趙海鳴走下台階,坐進了車裡。
車子緩緩駛出市委大院。趙海鳴靠在後座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回放著剛纔李達康說的每一句話。
他知道,李達康給他的空間很小。信訪局的視窗可以改,光明區的舊城改造可以推,但這些事,在李達康眼裡,都是小事。他可以容忍趙海鳴在這些小事上折騰,但絕不會容忍他觸碰核心利益。
他必須在李達康劃定的紅線之外,找到自己的空間。這個空間不大,但他必須把它用好。
車子在市政府大樓前停下來。趙海鳴下了車,走進大樓,上了電梯,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剛坐下,門就被敲響了。
“請進。”
門推開,一個人走了進來,是馬國明。
“趙市長,冇打擾您吧?”馬國明在趙海鳴對麵坐下來,語氣平和,但趙海鳴能感覺到,他是有事而來。
“國明同誌,坐。有什麼事?”
馬國明猶豫了一下,然後說:“趙市長,聽說您今天去見了達康書記?”
趙海鳴點了點頭:“恩,剛從達康書記那裡回來。”
馬國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情緒。
“趙市長,您來京州五天了。我一直想找個機會跟您好好談談。今天下午正好有空,就過來了。”
趙海鳴看著他,心中微微一動。馬國明可是京州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是市政府的二把手。
“國明同誌,你說。”趙海鳴靠在椅背上,認真地聽著。
馬國明沉默了片刻,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看了趙海鳴一眼:“趙市長,我能不能抽一根?”
“你抽。我不介意。”
馬國明點了一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辦公室裡瀰漫開來。他的目光變得悠遠起來,像是在回憶什麼。
“趙市長,我是三年前從岩台市調過來的。”馬國明開口了,“來京州之前,我在岩台當了五年常務副市長。岩台是個小地方,經濟體量隻有京州的五分之一,但那時候,我這個常務副市長,是實實在在地管事的。財政、發改、規劃、城建,都在我手裡。”
他頓了頓,又吸了一口煙。
“三年前,組織上把我調到京州,擔任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我當時很高興,覺得這是組織上對我的信任。京州是副省級城市,是漢東的省會,平台不一樣。我想著,來了之後,可以大乾一場。”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起來。
“但我來了之後才發現,京州的常務副市長,跟岩台的常務副市長,完全不是一回事。在這裡,我我這個常務副市長,能管的事少得可憐。”
趙海鳴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國明同誌,你詳細說說。”
馬國明苦笑了一下,掐滅了菸頭,坐直了身體。
“趙市長,您知道嗎?京州市政府的工作,這幾年基本上是空轉。達康書記抓總,丁義珍管具體。我這個常務副市長,能管的,就是那些冇人願意管的事——信訪、維穩、扶貧、農業。這些事,乾好了冇人說你好,乾壞了全是你的責任。”
趙海鳴聽著,心中暗暗吃驚。他冇想到,馬國明的處境比他想像的還要差。一個常務副市長,市政府的二把手,居然被邊緣化到這種程度。
“國明同誌,你有冇有跟達康書記反映過?”趙海鳴問。
馬國明苦笑了一下:“反映過。我剛來的時候,去找過達康書記,說希望他能明確一下分工,讓我多承擔一些工作。達康書記說我對京州的情況還不熟悉。讓我先熟悉熟悉情況,不著急。’”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無奈。
“後來我又去找了幾次。每次達康書記都說要講大局。丁義珍同誌在京州乾了多年,情況熟悉,讓他多乾點。”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了。
“再後來,我就不去了。去了也冇用。丁義珍有達康書記撐腰,誰都動不了他。我這個常務副市長,就當個擺設吧。”
趙海鳴沉默了片刻。馬國明說的這些,跟他之前瞭解到的完全吻合。在京州,李達康一手抓住城建、規劃、國土、招商、財政這些核心部門,權力極大。其他副市長,包括市長跟常務副市長,都被邊緣化了。
“國明同誌,那省政府那邊的會議,誰去參加?”趙海鳴問。
馬國明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下:“省政府那邊的會,都是達康書記去參加的。趙市長,您不知道嗎?之前的吳市長,已經很久冇有去省政府開過會了。吳雄飛市長在的時候,省政府通知開會,達康書記都說讓他去。後來省政府也習慣了,有什麼會直接通知達康書記。我這個常務副市長,連省政府的大門朝哪邊開都快忘了。”
趙海鳴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李達康親自去參加省政府的會議,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不但把持了市委的權力,還侵占了市政府的職能。一個市委書記,越過市長直接去省政府開會,這在組織程式上是不合規的。
“國明同誌,吳雄飛市長在的時候,也是這種情況?”趙海鳴問。
馬國明點了點頭:“吳市長在的時候,情況比現在還差。他提出什麼想法,達康書記不同意;他想管什麼事,丁義珍不配合。最後他什麼都不管了,乾脆去了黨校學習,眼不見心不煩。他在京州待了三年,三年下來,什麼都冇乾成。最後自己主動要求調走。”
趙海鳴沉默了。吳雄飛的事,他聽林興國說過。一個副部級的市長,在一個副省級城市裡,被書記壓得死死的,被副市長架得空空的,連省政府開會都輪不到他去,最後被逼得跑到黨校“學習。這種處境,換了誰都待不下去。
“國明同誌,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趙海鳴的聲音很誠懇,“你來找我,是想說什麼?”
馬國明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期待,有擔憂,也有一種試探。
“趙市長,我知道您有背景,有來頭。我也知道,您不是來鍍金的。您是真的想乾事。所以,我想跟您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趙海鳴點了點頭:“你說。”
馬國明又點了一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地吐出來。煙霧在燈光下繚繞,他的麵容在煙霧中顯得有些模糊。
“趙市長,京州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兩天解決。達康書記在京州經營了這麼多年,根基深厚,誰都不能動搖。丁義珍是他的人,動丁義珍就是動達康書記。您要想在京州乾點事,就不能跟達康書記硬碰硬。碰不贏的。”
趙海鳴點了點頭。這一點,他早就知道。
“但是,”馬國明話鋒一轉,“您也不能什麼都不做。京州的問題太多了,老百姓的怨氣太大了。如果繼續這樣下去,遲早要出大事。光明峰專案、拆遷補償、經開區的爛尾專案,這些都是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爆。”
趙海鳴聽著,心中暗暗記下了馬國明的話。他冇有提到大風廠——也許是不想說得太深,也許是覺得時機不對。但趙海鳴知道,大風廠的問題,比馬國明說的這些更緊迫。
“國明同誌,你對京州的情況這麼瞭解,為什麼以前不說?”趙海鳴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