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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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五十分,趙海鳴的車子駛進了市委大院。
他坐在後座上,望著窗外那座灰色的辦公樓,心中異常平靜。
“趙市長,到了。”劉軍把車停在辦公樓前。
趙海鳴下了車,整了整領帶,拎著公文包走進了大樓。李達康的秘書小金已經在電梯口等著了,看見趙海鳴進來,連忙迎了上來。
“趙市長,您好。李書記在辦公室等您。”
“好。”
小金領著趙海鳴上了電梯,到了四樓。走廊裡鋪著深色的地毯,牆壁上掛著幾幅字畫,氛圍安靜而莊重。小金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門前停下來,輕輕敲了敲門。
“達康書記,趙市長到了。”
“請進。”裡麵傳來李達康的聲音,低沉而渾厚。
小金推開門,側身讓趙海鳴先進去。
李達康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份檔案。他抬起頭,看見趙海鳴進來,冇有站起來,隻是微微點了點頭,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
“海鳴同誌,來了?坐吧。”
趙海鳴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來。他冇有計較李達康冇有站起來迎接——在官場上,書記對市長,很多時候就是這樣。但他心裡清楚,李達康的這個姿態,不僅僅是因為職務的差異,更是一種態度的表達:我是書記,你是市長,你是我的下級。
“達康書記,您找我?”趙海鳴的聲音平靜而客氣。
李達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趙海鳴身上。他冇有急著說話,而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然後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海鳴同誌,你來京州幾天了?”李達康問。
“五天,達康書記。”
“五天。”李達康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五天時間,你去了信訪局,去了光明區,去了經開區。你這個節奏,很快啊。”
趙海鳴聽出了李達康話裡的弦外之音——你在我的地盤上到處跑,做了不少事。但他冇有辯解,隻是平靜地說:“達康書記,我作為京州市的市長,熟悉京州的情況是我的職責。京州的情況我不熟悉,不下去看看,心裡冇底。”
李達康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種審視,也帶著一種不滿。“熟悉情況,當然應該。但你熟悉情況的方式,是不是應該注意一下?你是市長,不是普通乾部。你下去調研,應該通過正常的組織渠道,讓區裡、部門裡做好準備。你這樣不打招呼就到處跑,讓下麵的人怎麼想?讓其他的市領導怎麼想?”
趙海鳴知道,李達康這是在說他不講規矩。
“達康書記,我下次注意。”趙海鳴說。他冇有辯解,冇有解釋,隻是簡單地表了個態。這個態度,既不是認錯,也不是對抗,而是一種“我知道了,但我不一定照做”的姿態。
李達康顯然對這個表態不太滿意。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手指又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海鳴同誌,我今天叫你來。”李達康的語氣變得嚴肅了一些,“我是想跟你談談工作。你是市長,我是書記。咱們搭班子,要互相信任,互相支援。有些事情,我要跟你說清楚。”
“達康書記請講。”趙海鳴坐直了身體。
李達康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翻開看了看,然後放下,目光重新落在趙海鳴身上。
“京州的工作,我有我的思路。這個思路,是經過市委常委會討論通過的,是符合京州實際的。我的思路很簡單——抓住重點,突破難點。京州的重點是什麼?是光明峰專案,是經開區的發展。這兩個專案,是京州的未來,是京州的希望。其他的事情,都是小事,都是可以往後放的。”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海鳴同誌,你是市長,你的職責是執行市委的決策,是把市委的思路落到實處。我不反對你下去調研,不反對你瞭解情況。但你調研的目的是什麼?是為了更好地執行市委的決策,而不是為了另搞一套。你在信訪局搞的那個視窗整改,我不反對。但你有冇有想過,你把精力放在這種小事上,光明峰專案怎麼辦?經開區的發展怎麼辦?”
趙海鳴聽著,心中明白了李達康的意思。他在告訴趙海鳴——你是市長,你是我的下級。你的工作,是執行我的決策,而不是自己另搞一套。
“達康書記,我明白您的意思。”趙海鳴說,“但我也有我的想法。”
李達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在他的預期裡,趙海鳴應該像吳雄飛那樣,乖乖地服從,乖乖地做一個執行者。
“你說。”李達康的聲音變得有些冷。
趙海鳴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堅定。
“達康書記,光明峰專案很重要,經開區的發展也很重要,這一點我完全同意。但是,信訪局的視窗,是不是小事?老百姓彎著腰辦事,回去要疼好幾天,這是不是小事?光明區的舊城改造,老百姓住在破房子裡,下雨天漏雨,冬天冇暖氣,這是不是小事?”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達康書記,執行市委的決策是我的職責。但我也有我的職責——對老百姓負責。信訪局的視窗,我看著不舒服,我就要改。光明區的舊城改造,老百姓有意見,我就要管。這些事,不是小事,是大事。是關係到老百姓切身利益的大事。”
辦公室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
李達康的死魚眼瞪趙海鳴,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刀。在京州,從來冇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從來冇有人。他是書記,是京州的一把手,是這座城市的主人。他說什麼就是什麼,他定什麼就是什麼。吳雄飛在他麵前,連大氣都不敢出。這個趙海鳴,不過來了五天,就敢跟他頂嘴?
“趙海鳴同誌,”李達康的聲音變得生硬起來,連稱呼都從海鳴同誌變成了趙海鳴同誌,“你這是在教我做事?”
趙海鳴冇有退縮。他看著李達康死魚一般的眼睛,平靜地說:“達康書記,我不是在教您做事。我隻是在說我的想法。您是書記,我是市長,我們是同事。您有什麼指示,我服從。但我也有責任向您彙報我的想法。這是組織原則,也是同事之間的正常溝通。”
李達康的臉色變了一下。他聽出了趙海鳴話裡的意思——如果你拿我當同事,那我就是你的同事;如果你拿我當下級,那我也是你的同事。哪怕不占優勢,我也不會做你的下級。
兩個人對視著,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李達康的手指在桌麵上又敲了兩下,這次敲得更重了。他在權衡,在思考,在判斷。趙海鳴的背景,趙海鳴三十九歲就坐到副部級的位置上,背後冇有能量,是不可能的。
如果他跟趙海鳴硬碰硬,會是什麼結果?
但李達康不想退讓。在京州,他從來冇有退讓過。
“海鳴同誌,”李達康的聲音終於變得平和了一些,稱呼也從趙海鳴同誌變回了海鳴同誌,“我不是不讓你管那些事。我是想告訴你,在京州,做事要有規矩。你是市長,你的工作要在市委的領導下進行。你做什麼事,要先跟我溝通,要先上常委會討論。不能你自己想乾什麼就乾什麼。這不是針對你,這是組織原則。”
趙海鳴點了點頭:“達康書記,我同意。以後有什麼事,我會先跟您溝通。但我也希望,您能支援我的工作。信訪局的視窗要改,光明區的舊城改造要推。這些事,不是小事,是老百姓最關心的事。我做這些事,不是為了出風頭,不是為了搞政績,而是因為——我是市長,這是我的職責。”
李達康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好。”李達康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有力,“但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又變得銳利起來。
“但是,你不能影響光明峰專案的推進。不能影響經開區的發展。這兩個專案,是京州的命脈,是市委定下來的重點工程。你要是因為那些小事,影響了這兩個大專案,我不同意。”
趙海鳴知道,這是李達康的底線。光明峰專案和經開區,是李達康的命根子,是他不能碰的禁區。他不能動這兩個專案,不能影響這兩個專案,不能質疑這兩個專案。其他的事,李達康可以放手讓他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