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土地倒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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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開出經開區，上了高架橋。趙海鳴靠在後座上，望著窗外那片漸漸遠去的工業區，沉默了很久。
“文濤，你看到了什麼？”他問。
張文濤想了想，說：“趙市長，我看到經開區的招商引資質量不高，很多專案是低水平的重複建設。土地利用率低，大量土地被圈占閒置。企業的經營狀況也不太好，大部分在虧損的邊緣掙紮。隻有少數幾家企業還不錯。”
他頓了頓，又說：“趙市長，我還注意到一件事。經開區的配套設施很差，幾乎冇有生活配套。那些工廠周邊，冇有餐館、冇有超市、冇有公交車站。工人上班不方便，生活也不方便。這樣的環境，很難留住人。”
趙海鳴點了點頭。張文濤說的，正是他想到的。經開區的硬體不差——路修得寬，綠化搞得好，管委會大樓也氣派。但軟體不行——服務跟不上，配套跟不上，營商環境差。企業來了，冇人管；企業有困難，冇人幫；企業想發展，冇人支援。這樣的開發區，怎麼可能發展得好？
但趙海鳴心裡更清楚的是，經開區的這些問題，根子不在劉業，而在李達康。李達康親自掛帥經開區，但他的心思，全在招商引資的數字上，全在那些能給他帶來政績的大專案上。至於那些中小企業活得怎麼樣，那些閒置的土地怎麼盤活，那些工人在哪裡吃飯、怎麼上班，他不在意。
“文濤，你記一下。”趙海鳴說，“回去之後，整理一份經開區的調研報告。把問題寫清楚——招商引資質量不高，土地利用率低，企業經營困難，配套設施落後，營商環境差。每一條都要有資料、有案例。”
“好的，趙市長。”張文濤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
“還有，”趙海鳴補充道，“查一下經開區那些閒置土地的情況。誰批的地，什麼時候批的，什麼價格批的，現在是什麼狀態。這些都要查清楚，但不要聲張。”
張文濤抬起頭，看了趙海鳴一眼。他知道，趙海鳴這是在為以後做準備。經開區是李達康的地盤，動經開區的事，就是在動李達康的蛋糕。但趙海鳴顯然不打算因為李達康的強勢就放棄對經開區的關注。
“明白，趙市長。”張文濤說。
趙海鳴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車子在高架橋上飛馳，窗外的風景飛速地向後掠去。他的腦海中，卻在反覆地回放著今天在經開區看到的那些畫麵——空蕩蕩的廠房、齊腰高的野草、冷冷清清的車間、那些廢棄的塔吊和爛尾的工地。
這些畫麵，讓他想起了莞城。他在莞城當市長的時候，也搞過產業升級。那時候，莞城也麵臨著同樣的問題——傳統產業下滑，新興產業冇起來，土地閒置，企業困難。他用了一年多的時間，一個一個地解決問題，一家一家地幫助企業，纔有了後來莞城產業升級的成績。
但現在，他在京州。京州不是莞城。這裡的局麵，比莞城複雜十倍、百倍。莞城的產業升級，是經濟問題；京州的產業升級，首先是政治問題。因為在京州，在經開區，在那片空曠的土地上，盤踞著李達康的權威。你動那些閒置的土地，就等於動李達康的政績。你質疑經開區的招商引資質量，就等於質疑李達康的能力。
他不能急。他需要一步一步地來。先把情況搞清楚，把證據收集好，把該走的程式走完。等到時機成熟的時候，再出手。而這個時機，不是現在。
車子在市政府大樓前停下來。趙海鳴下了車，走進大樓，上了電梯，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看了看手錶，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半了。下午三點，他還要去市委見李達康。他隻有一個半小時的時間來準備。
他坐在辦公桌前，翻開筆記本，把今天在經開區的調研情況簡單梳理了一遍。然後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通了錢正浩的號碼。
“錢主任，你過來一下。”
不到兩分鐘，錢正浩敲門進來了。
“趙市長，您找我？”
“錢主任，下午我要去市委見達康書記。你幫我準備一下光明區的材料——光明峰專案的進展情況，拆遷補償的標準和進度，還有信訪局視窗的整改情況。這些材料，達康書記可能會問到。”
“好的，趙市長。我馬上去準備。”錢正浩轉身要走。
“還有，”趙海鳴叫住了他，“錢主任，你在市政府乾了二十年，對京州的情況比我熟悉。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趙市長您問。”
“你覺得，經開區的招商引資，為什麼會搞成現在這個樣子？”
錢正浩愣了一下，然後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趙海鳴這是在試探他，也是在考驗他。他說實話，可能會得罪人；他不說實話，就會失去趙海鳴的信任。
“趙市長，”錢正浩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經開區的問題，根子在考覈導向。李書記親自掛帥經開區，他對招商引資的指標要求很高。每年要引進多少專案、多少投資，都有硬性指標。下麵的人為了完成指標，就隻能降低標準，撿到籃子裡都是菜。至於專案能不能落地、能不能產生效益，那是以後的事。”
趙海鳴聽著，冇有說話。
“而且，”錢正浩的聲音更低了，“有些專案，根本就不是為了生產。就是圈一塊地，等幾年，地價漲了，轉手一賣，幾個億就到手了。至於那塊地上有冇有工廠、有冇有生產、有冇有就業，冇人關心。反正指標完成了，報表好看了，達康書記滿意了。”
趙海鳴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知道錢正浩說的是什麼——土地倒賣。這是最隱蔽、也最暴利的**方式。一些人以招商引資的名義低價拿地，然後什麼都不乾，就等著地價上漲。等過幾年，地價翻了幾倍，他們再把地轉手賣掉，輕輕鬆鬆就能賺幾個億。而那些土地，就在那裡荒著，長滿了野草。
“錢主任，謝謝你。”趙海鳴說，“這些情況，我知道了。你去準備材料吧。”
“好的，趙市長。”錢正浩轉身走出了辦公室，輕輕地帶上了門。
趙海鳴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李達康是個能乾事的人，這一點趙海鳴不否認。但他太看重政績了，太看重數字了，太不把那些看不見的東西當回事了。信訪局的視窗，他看不見；光明區的舊城改造，他看不見；大風廠的職工困境，他也看不見。他看見的，隻有光明峰專案的摩天大樓，隻有經開區的招商引資數字，隻有那些能寫進政府工作報告裡的成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