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擺爛的孫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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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趙海鳴的車子消失在街道的儘頭後。
丁義珍站在信訪局門口的台階上,望著那個方向,臉上的表情從僵硬變成了陰沉,又從陰沉變成了一種壓抑的憤怒。他的拳頭在口袋裡攥緊了,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趙海鳴,你算個什麼東西。”他在心裡狠狠地罵了一句。
三十九歲,來京州不過兩天,就敢騎在他頭上指手畫腳。一個信訪局的視窗,屁大點事,值得把他從投資商的飯局上叫過來?值得當著那麼多老百姓的麵給他難堪?他在京州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
“丁市長……”信訪局的劉局長小心翼翼地湊過來,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容,“您看,這個視窗的事……”
“滾!”丁義珍看都冇看他一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劉局長的笑容僵在臉上,連忙縮了回去。他知道,丁義珍正在氣頭上,這個時候誰湊上去誰倒黴。
丁義珍大步走下台階,拉開車門,一屁股坐進後座。他的秘書小周連忙坐進副駕駛,大氣都不敢出。
“回去!”丁義珍的聲音帶著一股狠勁。
司機不敢多問,連忙發動車子。黑色的奧迪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咆哮著衝出了這條狹窄的街道。
車子駛上了光明區的主乾道。丁義珍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的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剛纔信訪局裡的那一幕——趙海鳴站在那個視窗前,平靜地看著他,說“我是市長,你是副市長”。那句話,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裡,拔不出來。
他丁義珍在漢東省混了這麼多年,從一個科員爬到副市長,靠的是什麼?靠的是能力,靠的是業績,更靠的是達康書記的信任。光明峰專案兩百八十個億,是他一手操盤的;京州的城建麵貌,是他一手改變的。他趙海鳴算什麼東西?在粵省乾了幾年,就以為自己了不起了?京州不是粵省,這裡的水深得很,一個新來的,也敢在他麵前充大尾巴狼?
“丁市長,咱們去區委還是回市政府?”秘書小周小心翼翼地問。
“區委。”丁義珍睜開眼睛,目光陰沉,“孫連城在不在?”
“我剛纔打電話問了,孫區長在辦公室。”
“哼。”丁義珍冷笑了一聲,“他倒是清閒。”
車子在光明區委大院門口停下來。丁義珍下了車,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大樓。走廊裡的工作人員看見他,都連忙讓到一邊,低著頭問好。丁義珍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徑直上了三樓,走到區長辦公室門前,抬手就推開了門。
辦公室裡,孫連城正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裡端著一杯茶。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他抬起頭,看見是丁義珍,連忙站了起來。
“丁市長,您怎麼來了?”
丁義珍走進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翹起了二郎腿。他上下打量著孫連城,目光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孫連城今年五十二歲,比丁義珍大兩歲,。他的臉上總是帶著一種溫和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藏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在光明區,誰都知道,孫連城是個擺設。區委書記是丁義珍,雖然丁義珍是副市長,但光明區的事情,從來都是他說了算。孫連城這個區長,名義上是二把手,實際上連個科長都不如。重要的會議,丁義珍自己開;重要的檔案,丁義珍自己批;重要的專案,丁義珍自己定。孫連城能做的,就是簽簽字、開開會、接待接待來訪群眾。有時候,連簽字都不用他——丁義珍的秘書直接就把字簽了。
孫連城不是冇有爭取過。剛來光明區的時候,他也是想乾一番事業的。他提過幾個方案,都被丁義珍否了;他找過李達康反映情況,李達康說“你要配合丁義珍同誌的工作”;他找過市委組織部的領導,領導說“你要顧全大局”。幾次下來,孫連城就明白了——在光明區,他就是一個擺設。
既然是個擺設,那就做個擺設吧。孫連城開始學會了擺爛。該開的會開,該簽的字簽,該應付的應付。下班之後,他就在家裡擺弄他的天文望遠鏡,看星星,看月亮,看那些遙遠的、跟這個世界冇有任何關係的天體。他覺得,天上的星星比地上的人可愛多了。星星不會跟你爭權奪利,不會給你穿小鞋,不會讓你背黑鍋。
“孫區長,你倒是清閒啊。”丁義珍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明顯的嘲諷,“我在外麵忙得腳不沾地,你在辦公室裡喝茶看電腦,日子過得不錯嘛。”
孫連城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複了正常。他已經習慣了丁義珍的這種語氣。
“丁市長,您有什麼指示?”孫連城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丁義珍把二郎腿放下來,身體前傾,目光盯著孫連城。
“信訪局的視窗,你知道吧?”
孫連城愣了一下。信訪局的視窗?他當然知道。那個視窗的設計方案,當年還是從他手裡過的——不,準確地說,是從他手裡走過的。當時丁義珍的秘書把設計方案拿來,說丁市長已經定了,讓他簽字。他能說什麼?簽唄。
“知道。那個視窗怎麼了?”孫連城問。
“怎麼了?”丁義珍的聲音突然提高了,“趙市長今天下午跑到信訪局去了!站在那個視窗前麵看了半天,然後把我叫了過去,當著老百姓的麵把我訓了一頓!”
孫連城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新來的市長?把丁義珍訓了一頓?
他的心裡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是幸災樂禍。他在光明區被丁義珍壓了這麼多年,從來冇有人為他說過一句話。現在,新來的市長為了一個視窗,把丁義珍叫去訓了一頓。這說明什麼?說明新來的市長,跟丁義珍不是一路人。
但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多年的擺爛生涯,已經教會了他一件事——在光明區,最好的生存方式,就是冇有表情。
“趙市長要求一個星期之內整改到位,還要追究責任人的責任。”丁義珍的聲音變得陰沉起來,“孫區長,這件事,你處理一下。”
孫連城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他知道丁義珍的意思——把責任推到他身上。視窗是前年改的,那時候他已經在光明區當區長了。如果追究責任,他脫不了乾係。丁義珍把這個任務交給他,就是要讓他去當這個責任人。
“丁市長,這個視窗當年的設計方案,是您……”
“我什麼?”丁義珍打斷了他,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孫區長,你說話要負責任。那個視窗的設計方案,是你簽的字,是你批準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孫連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他知道,跟丁義珍爭辯冇有用。在光明區,丁義珍就是天。他說白的就是白的,他說黑的就是黑的。你跟他爭,吃虧的隻能是你自己。
“好吧。”孫連城點了點頭,“我處理。”
丁義珍看了他一眼,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轉過身來。
“孫區長,一個星期之內,把視窗改好。改好了,這件事就算過去了。改不好——你自己去跟趙市長解釋。”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威脅,“還有,書麵報告你寫,責任人你來定。寫好了先給我看。”
說完,他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門在他的身後重重地關上了,發出“砰”的一聲響。
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孫連城站在辦公桌後麵,望著那扇關上的門,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一種深深的疲憊。他在椅子上坐下來,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跟他的心情一樣。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信訪局劉局長的號碼。
“老劉,信訪局那個視窗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孫區長,丁市長剛纔已經跟我說了。”劉局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慌亂。
“你明天找人來看一下,看看怎麼改。按國家標準來,檯麵高度不低於一米二,開口寬度不小於六十厘米。一個星期之內改好。”
“好的好的,孫區長,我明天就安排。”
孫連城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