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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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海鳴看著丁義珍，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冇有因為丁義珍的語氣而生氣，也冇有因為丁義珍的不以為然而動搖。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丁義珍的眼睛。
“丁副市長，我想說的很簡單。”趙海鳴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這個視窗，不符合國家標準。老百姓來辦事，要彎著腰、低著頭，這是對人民群眾的不尊重。你是京州市副市長，又是光明區的區委書記，這個視窗在你的管轄範圍內。你有責任，也有義務，把它改好。”
丁義珍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這個新來的市長，不過來了兩天，就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麵給他難堪？
“趙市長，”丁義珍的聲音變得生硬起來，“您剛來京州，很多事情不瞭解。這個視窗是前年裝修的時候改的，當時是考慮到信訪局的安全問題。您也知道，信訪工作不好做，有些群眾情緒激動，視窗小一點、矮一點，是為了保護工作人員的安全。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決定，是經過區政府辦公會討論的。”
“再說了，趙市長，您是市長，管的是全市的大事。光明峰專案兩百八十個億，那纔是您應該關注的重點。信訪局這點小事，您至於這麼興師動眾嗎？把我從投資商那邊叫過來，就為了看一個視窗？”
他的最後一句話，帶著明顯的抱怨和不耐煩。
趙海鳴靜靜地聽他說完，冇有打斷。等他說完了，趙海鳴纔開口。
“丁副市長，你剛纔說，這個視窗是經過區政府辦公會討論的？”
“對。”丁義珍的語氣很硬。
“那好，請你回去之後，把當時的會議記錄找出來，送給我看看。”趙海鳴的聲音依然平靜，“如果真的是區政府辦公會集體決定的，那我無話可說。但如果不是——”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著丁義珍的眼睛。
“如果不是，那就請你給我一個解釋。”
丁義珍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知道，那個所謂的區政府辦公會討論，不過是他隨口一說。這個視窗的改造，是他一個人拍板的，根本冇有上過區政府辦公會。他當時隻是讓信訪局的劉局長按照他的意思去辦，劉局長就照辦了。就這麼簡單。
如果趙海鳴真的去查會議記錄，那他就露餡了。
“趙市長，”丁義珍的聲音變得有些不自然，但還是硬撐著，“您這是不相信我？”
趙海鳴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隻是看著丁義珍的眼睛，平靜地說：“丁副市長，我是市長，你是副市長。我對你的工作提出疑問，請你配合，這是正常的組織程式。你不需要多想。”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分量很重。
我是市長，你是副市長。
這七個字，像一盆冷水，澆在了丁義珍的頭上。
他猛地清醒過來。
是的，趙海鳴是市長，他是副市長。在行政序列上，趙海鳴是他的上級。他對上級說話的這種態度——不耐煩、不以為然、甚至帶著抱怨——如果被傳到達康書記耳朵裡，達康書記會怎麼想？如果被傳到省委組織部那裡，他們會怎麼想？
不尊重上級，在官場上，是大忌。輕則被認為不懂規矩，重則被認為目無組織紀律。在這個圈子裡，你可以有能力不行，你可以有政績不突出，但你絕對不能有不尊重上級的名聲。因為這意味著——你不服從組織，你不守規矩。這樣的人，冇有領導敢用，冇有組織敢提拔。
丁義珍的額頭上開始冒汗。
他再次看向趙海鳴的眼睛。那雙眼睛，依然平靜，依然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但正是這種平靜，讓丁義珍感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他忽然意識到，這個三十九歲的年輕人，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種鍍金乾部。這個人，有底氣，有手段，有分寸。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他知道什麼時候該硬，什麼時候該軟。
丁義珍的氣勢，一下子就弱了下來。
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下巴也不再抬得那麼高了，臉上的表情從強硬變成了尷尬，又從尷尬變成了一種勉強的恭敬。
“趙市長，”他的聲音變得低了下來，語氣也軟了不少，“您說得對。這個視窗，確實有問題。我剛纔態度不好，您彆見怪。”
他頓了頓，又說：“光明峰專案那邊事情太多，我這兩天忙得腳不沾地，脾氣有點急躁。這個視窗的事，是我考慮不周。您放心，我回去就安排整改。”
趙海鳴看著他，冇有說話。
丁義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連忙補充道：“一個星期，就一個星期。一個星期之內，我一定把這個視窗改好，改到符合國家標準。”
趙海鳴點了點頭，終於開口了：“丁副市長，不是改好就行。我要一份書麵報告，說明這個視窗是誰設計的、誰批準的、為什麼要這樣設計。所有責任人，都要追究。”
丁義珍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複了正常。他知道，趙海鳴這是在逼他交出責任人。如果他把責任推到下麵的人身上，那就等於出賣自己的手下；如果他承認是自己拍板的，那就等於在自己臉上扇耳光。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說：“趙市長，這個事，我回去調查一下，再給您報告。時間不早了，您看……”
趙海鳴冇有再追問。他知道，丁義珍這是在拖。但他不怕他拖。一個星期之後，如果整改不到位，如果報告交不上來，他會在市委常委會上提出這個問題。到那個時候，就不是一份書麵報告能解決的了。
“好，我等你的報告。”趙海鳴說。
他轉過身來，走到那箇中年婦女麵前。
“大姐，這位是丁副市長，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長，也是光明區的區委書記。您的事，可以跟他講。”
中年婦女抬起頭，看著丁義珍。丁義珍站在她麵前，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他堂堂一個副市長，被趙海鳴叫來信訪局，現在還要當麵聽一個老百姓的訴求，這讓他覺得臉上無光。但趙海鳴就站在旁邊，他不敢不接這個茬。
“大姐，您有什麼事？”丁義珍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敷衍的語氣。
中年婦女連忙站起來，把材料遞給他，又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丁義珍接過材料，看都冇看，就遞給了旁邊跟著他的秘書。
“這件事，你回去之後交給勞動監察大隊處理。讓他們儘快拿出方案。”他對秘書說，然後轉過頭來對中年婦女說，“大姐，您放心，會處理的。”
中年婦女的眼淚又流了下來，連聲說著“謝謝領導”。
趙海鳴看著這一幕，心中並冇有覺得輕鬆。他知道，丁義珍的會處理，很可能隻是一句空話。但他也知道，今天之後，丁義珍至少不敢再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了。因為今天的事，會傳遍整個京州官場——新來的市長，為了一個信訪局的視窗，把分管城建的副市長叫來訓了一頓。這個訊號，比任何檔案都管用。
趙海鳴轉身走出了信訪局的大門。丁義珍跟在後麵，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有憤怒，有屈辱，也有一絲恐懼。
“丁副市長，”趙海鳴站在台階上，轉過身來，“一個星期之後，我會再來。希望到時候，這個視窗已經不是這個樣子了。”
丁義珍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趙海鳴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下了台階。劉軍已經把車開到了門口，張文濤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趙市長，您剛纔太厲害了。”張文濤忍不住說。
趙海鳴坐進車裡，冇有說話。他靠在後座上，閉上了眼睛。
車子緩緩駛出光明區，向市政府的方向駛去。
趙海鳴睜開眼睛，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心中暗暗地想：今天的事，隻是一個開始。丁義珍的問題，遠遠不止一個視窗。光明峰專案、大風廠、山水集團……這些纔是真正的雷。但他不能一次性把所有問題都擺到桌麵上來。他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一步一步地來。
先把視窗的事解決了。這件事雖然不大，但它是一個訊號——告訴京州的乾部們，新來的市長是什麼樣的人，他在乎什麼，他不在乎什麼。那些還在觀望的人，會從這個訊號裡讀出很多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