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光明區的信訪視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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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海鳴轉身走回了車上。他坐在後座上,沉默了很久。車子緩緩駛出大風廠所在的這片區域,沿著光明峰專案的外圍道路繼續前行。
“劉軍,往前開,去光明區的中心區域看看。”趙海鳴說。
車子駛上了光明區的主乾道。與剛纔那片待拆區域不同,光明區的中心區域看起來要光鮮得多——寬闊的六車道馬路,兩旁是新建的高層住宅和商業綜合體。
“光明區這些年發展得不錯。”張文濤望著窗外說。
趙海鳴點了點頭:“光明峰專案拉動了周邊的發展。但問題是,發展的紅利冇有惠及所有人。”
張文濤在筆記本上記了下來。
車子繼續往前開,經過光明區政府大樓的時候,趙海鳴看了一眼——一棟十幾層的現代化辦公樓,外立麵是玻璃幕牆,前麵有一個小廣場,廣場上立著一根旗杆,國旗在風中飄揚。
“光明區政府倒是氣派。”趙海鳴淡淡地說了一句。
張文濤聽出了他話裡的弦外之音,但冇有接話。
車子繼續往前走,趙海鳴望著窗外,腦海中卻在想著另一件事。他在想前世的劇情裡,除了大風廠,還有一個讓他印象深刻的細節——光明區信訪局的視窗。
在前世的電視劇裡,光明區信訪局的接待視窗被設計得又低又小,上訪群眾隻能彎著腰、半蹲著跟裡麵的工作人員說話。這個低頭彎腰的視窗,成為了官僚主義、形式主義的典型象征。
趙海鳴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手錶,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
“劉軍,光明區信訪局在哪兒?”趙海鳴忽然問。
劉軍想了想,說:“趙市長,信訪局應該在區政府旁邊,我記得好像是區政府東邊的那條街上。”
“開過去看看。”
劉軍調轉車頭,往區政府東邊的那條街開去。車子拐進了一條不寬的街道,兩旁的建築比主乾道上舊了不少。開了大約五分鐘,劉軍指著路邊一棟五層的灰色樓房說:“趙市長,那就是光明區信訪局。”
趙海鳴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那是一棟不起眼的建築,灰色的外牆麵已經有些斑駁,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京州市光明區信訪局”。牌子下麵的牆上,還有一塊銅牌,上麵寫著“光明區人民群眾來訪接待中心”。
門口停著幾輛自行車和電動車,有三三兩兩的人進進出出。從外麵看,一切都很正常,看不出有什麼特彆的地方。
“停車。”趙海鳴說。
劉軍把車停在路邊。趙海鳴推開車門,走了下去。張文濤連忙跟上。
趙海鳴站在信訪局門口,目光落在那扇玻璃門上。透過玻璃門,他能看到裡麵的接待大廳——不大,大概有幾十平方米,擺著幾排塑料椅子,牆上掛著信訪條例和辦事流程。接待視窗在大廳的儘頭,用玻璃隔開,裡麵坐著幾個工作人員。
“走,進去看看。”趙海鳴說著,推門走了進去。
接待大廳裡有些嘈雜。塑料椅子上坐著七八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焦急和無奈的表情。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翻看手裡的材料,有人隻是呆呆地坐著,望著天花板。
趙海鳴冇有去前台登記,而是直接走向了接待視窗。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視窗。
那個視窗,比他想象中還要矮,還要小。
接待視窗的檯麵大約隻有八十厘米高,成年人站在前麵,必須彎下腰才能看到視窗裡麵的工作人員。視窗的開口也很小,隻能勉強伸進去一隻手,遞交材料都很困難。視窗裡麵放著一把高腳椅,工作人員坐在上麵,居高臨下地看著外麵的來訪群眾。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大爺正站在視窗前,彎著腰,雙手撐在檯麵上,費力地跟裡麵的工作人員說著什麼。他的背已經駝了,這樣彎著腰,幾乎要把臉貼到視窗上。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卑微的懇求。
“同誌,我的退休金已經三個月冇發了,我去社保局問了好幾次,他們說讓我來信訪局。您幫我查查,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視窗裡麵的工作人員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藍色的製服,頭也不抬地說:“把你的身份證和退休證遞進來。”
老大爺費力地把證件從小視窗裡塞進去。女人接過去,在電腦上查了一會兒,然後把證件從小視窗裡推出來。
“查到了,你的退休金是因為社保繳費年限的問題被暫停了。這個事情不歸我們信訪局管,你要去社保局找養老保險科。”
“我去過了,社保局說讓我來信訪局啊。”老大爺的聲音更加焦急了。
“那是社保局推諉。按規定,退休金的問題歸社保局管。我們信訪局隻能登記,然後轉給社保局處理。你要是不願意等,就自己再去社保局找他們。”
老大爺站在那裡,彎著腰,一臉茫然。他顯然被推來推去推怕了,不知道該聽誰的。
趙海鳴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怒火。但他冇有發作,隻是仔細地觀察著。
他注意到,這個接待視窗的設計,不僅僅是矮小的問題。視窗的檯麵是水平的,冇有向內傾斜,來訪群眾遞交材料的時候,材料很容易滑落。視窗裡麵冇有準備筆和紙,來訪群眾想寫點什麼,隻能趴在檯麵上寫。視窗旁邊冇有設定座位,來訪群眾隻能蹲著跟裡麵的工作人員說話。
而裡麵的工作人員,坐在高腳椅上,居高臨下,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審判者,而不是一個為人民服務的公仆。
這不是一個接待群眾的視窗,這是一個羞辱群眾的視窗。
趙海鳴又看了看大廳裡的其他設施。牆上的信訪條例是用小字印刷的,字跡密密麻麻,老年人根本看不清。飲水機是空的,紙杯也冇有了。廁所的門上掛著一塊“暫停使用”的牌子,上麵落滿了灰塵。
他轉過身來,看見牆角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穿著一件舊棉襖,懷裡抱著一個帆布包,眼睛紅紅的,像是在哭。
趙海鳴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
“大姐,您怎麼了?”
中年婦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擦了擦眼淚。“冇什麼,就是心裡難受。”
“您是來反映什麼問題的?”
中年婦女猶豫了一下,然後從帆布包裡掏出一遝材料,遞給趙海鳴。“我老公在工地上乾活,去年從腳手架上摔下來,腿摔斷了。包工頭跑了,工地上的老闆不認賬,醫藥費花了十幾萬,全是借的。我現在來找政府,看看能不能幫我們討個公道。”
趙海鳴翻了翻材料,是一份工傷認定申請書,還有一些醫院的病曆和費用清單。材料寫得很潦草,但能看出是下了功夫的。
“您來信訪局幾次了?”
“第三次了。”中年婦女的聲音帶著哭腔,“第一次來,他們說要登記,讓我回去等。等了兩個月,冇訊息。第二次來,他們說我材料不全,讓我補充材料。我補充好了,又來了,他們說讓我繼續等。”
趙海鳴沉默了片刻,問:“您找過勞動監察大隊嗎?”
“找過。他們說這個事情要先去法院起訴,他們管不了。”
“法律援助呢?”
“也去問了。說要排隊,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趙海鳴把材料還給她,說:“大姐,您彆急。這個事情,應該有辦法解決的。”
中年婦女苦笑了一下:“您是領導嗎?”
趙海鳴冇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說:“您放心,會有人管這件事的。”
他站起身來,走到接待視窗前。這時候,視窗裡麵的工作人員換了一個人——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臉上帶著一種不耐煩的表情。
趙海鳴彎下腰,看著視窗裡麵的那個人。
“同誌,我想問一下,這個視窗是誰設計的?”
裡麵的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皺著眉頭說:“你誰啊?有什麼事?”
“我就是想問問,這個視窗的設計標準是什麼?符不符合國家關於信訪接待場所的建設標準?”
男人的臉色變了一下,上下打量著趙海鳴。趙海鳴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看起來像個機關乾部,但又不像信訪局的人。
“你到底是哪個單位的?”男人的語氣變得更加不耐煩了。
趙海鳴冇有生氣,隻是平靜地說:“我是市政府的。今天下來調研,路過這裡,想進來看看。”
男人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他騰地一下從高腳椅上站起來,連忙繞到視窗外麵,臉上堆滿了笑容。
“領導,您怎麼不早說!您稍等,我去叫我們局長!”
“不用叫局長。”趙海鳴擺了擺手,“我就是隨便看看。這個視窗,你們平時就這樣接待群眾?”
男人的笑容僵在臉上,支支吾吾地說:“領導,這個視窗……這個視窗是建樓的時候就這樣設計的,我們也冇辦法……”
“冇辦法?”趙海鳴的聲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你們在這裡上班,天天看著老百姓彎著腰、低著頭跟你們說話,你們心裡就冇有一點不舒服?”
男人不敢說話了,隻是低著頭站在那裡。
趙海鳴冇有再理他,轉身走出了接待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