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的大門在身後關上。
趙立春站在衚衕口,深秋的風從巷子裡灌過來,把他的西裝下擺吹得直翻。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超便捷 】
蘇振海。
整個漢東官場的祖師爺,在京都經營了十多年的老狐狸,被人從自己家裡拎走的時候,連句硬話都沒撂下。
趙立春的腳步在衚衕口頓了三秒,然後邁了出去。
衚衕口那輛黑色奧迪還停在原位,專職秘書小白靠在車門邊上抽菸,看見趙立春出來,菸頭往地上一丟,趕緊拉開後車門。
」趙書記——」
」去機場。」
小白愣了一下。
」現在?」
」現在,馬上,立刻。」
趙立春鑽進後座,把車門」砰」地帶上了。
小白不敢多問,繞到駕駛位上,發動引擎,一腳油門駛出衚衕。
趙立春靠在後座上,兩條腿並著,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指頭在打架,他把十根手指頭絞在一起,用力到關節發白,才勉強壓住那股從腳底板往上躥的勁兒。
不是冷,是慌。
京都國際機場,T3航站樓。
專職秘書小白出示證件後,直接將車開到了機場候機室。
值機手續由專屬客服迅速辦妥。
小白拿著兩張最近一班飛往京州的機票,亦步亦趨地跟在趙立春身後,大氣都不敢喘。
趙立春沿著指示牌走進貴賓候機區。
貴賓廳裡人不多,幾個穿名牌的商人各自窩在皮沙發裡刷手機。趙立春挑了個角落的位子坐下來,公文包擱在腿上,兩隻手扣在一起。
手還在抖。
不是那種明顯的顫,是細微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酥麻感,控製不住。
廣播響了,開始播報登機資訊。
趙立春站起來,跟著人流走過廊橋,進了機艙。
頭等艙的座位又寬又軟,空乘過來遞熱毛巾,他接了,在臉上捂了兩秒,又還回去。
引擎發出巨大的轟鳴。
伴隨著強烈的推背感,飛機直刺雲霄。
那種猛然失重的感覺,讓趙立春的心臟緊縮。
他看著舷窗外漸漸變小的京都樓群,直到它們被厚重的雲層徹底吞沒。
原本再熬兩年,位子還能再挪一挪。
漢東經營了這麼多年,該鋪的路早就鋪好了,該打通的關節也都打通了。
上麵有蘇振海罩著,下麵有趙家班撐著,穩固無比。
誰能想到半路殺出一個沈重,直接把天捅了個窟窿。
訊息一旦傳回漢東,那幫人知道他進京搬救兵,結果救兵自己先被人收拾了……
趙立春的後腦勺往座椅靠枕上磕了一下。
官場上的那些人精著呢,風往哪邊吹,膝蓋往哪邊彎。
順風局的時候一個比一個忠心,逆風局一來,翻臉比翻書還快。
不能讓他們知道。
至少,現在絕對不行。
趙立春睜開眼,起身往頭等艙前方的洗手間走。
門關上,鎖扣撥到紅色。
洗手檯上方的鏡子裡,出現了一張狼狽的臉。
眼窩塌陷,臉色發灰,嘴唇乾裂,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
這是一張徹底潰敗的臉。
這張臉要是出現在漢東機場,不用說話,光看一眼就什麼都明白了。
趙立春擰開水龍頭,雙手捧起冷水,往臉上拍。
水珠順著下巴流進襯衫領口,刺骨的涼意激得他頭皮發緊,混沌的腦子終於清醒了幾分。
對著鏡子把頭髮一根一根往後縷。每一下都用了力,帶出輕微的刺痛。
頭髮歸位了。
外套上沾染的灰塵被拍掉,風紀扣嚴嚴實實地扣上。
最後,趙立春對著鏡子調整表情。
嘴角收住,下巴微抬,兩隻眼睛的目光往下壓。
威嚴,從容,一切盡在掌握的樣子。
蘇振海那邊的結果,漢東沒有任何人知道。
訊息的傳遞需要時間,而時間就是他翻盤的籌碼。
隻要回去的時候表現得足夠平穩、排場足夠大,那幫手下就不敢輕舉妄動。
至少能爭取一些時間,把資金安全轉移出去。
就算最後自己真的扛不住,趙瑞龍在海外還有退路,家裡人的安穩日子不能斷。
回到座位上,趙立春按了服務鈴。
空乘小姑娘笑著走過來,身段纖細,製服裙擺剛好到膝蓋上麵兩寸。
「先生,請問有什麼需要?」
「紅酒,來一杯。」
「好的,稍等。」
紅酒端過來了,高腳杯裡深紅色的液體晃了兩晃。趙立春端起來,一口悶了。
不是品酒的喝法,是灌藥的喝法。
酒精順著食道燒下去,胃裡熱了一團,臉上的血色慢慢回來了,連帶著耳根子都泛了點紅。
降落的提示音在機艙內響起。
半小時後,飛機平穩降落在漢東京州國際機場。
趙立春帶著秘書通過貴賓通道,徑直走進了機場的VIP到達休息室。
他讓小白在門外等著。
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所有視線。
他拿起固定在牆上的紅色座機話筒,撥通了一個號碼。
三聲響,接通了。
「我是陳懷。」
「我是趙立春。」趙立春的嗓音壓得又低又穩,帶著那種不容置喙的勁兒,「聽我說。」
「我在京州機場,通知省委辦公廳和司機班,把一號車開過來。」
「過幾天你跟我去呂州考察,上麵有了新的指示,再過段時間我的位子還要往上動一動。」
「趁著有時間,我看看這何霞同誌到底能不能當好這個市委書記。」
陳懷在電話那頭愣了一拍,隨後聲音變得有些激動。
「書記,你這是……要調往京城,再進一步可就是……」
「老書記的手腕還是一如既往的強硬啊。看來沈重是撲騰不了多久。」
「我這就通知呂州那邊做好準備。」
趙立春掛了電話,把衣領最上麵那顆釦子扣好,拽了拽袖口。
看著窗外的景象,嘴唇動了動。
「沈重,隻要我還在這個位置,這局棋就還沒到收官的時候。」
……
與此同時,漢東省軍區辦公室。
沈重剛把茶杯放下,桌上的紅色內線電話就響了。
鈴聲在封閉的辦公室裡迴蕩,沈重掃了一眼來電編碼,嘴角牽了一下。
拿起聽筒。
「沈副書記,我是蘇振海。」
電話那頭的嗓音沙啞,跟前兩天趙立春轉述的那個中氣十足、動不動就要「辦了他」的蘇振海判若兩人。
「蘇主任,您好。」
沈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蘇振海頓了一拍,接著往下說。
「趙立春在漢東幹了什麼,我之前不清楚,是我失察。」
「一個省委書記,居然在下麵隻手遮天,搞得天怒人怨,我這個當老領導的有責任。」
沈重沒接話,等著他說完。
「你在漢東放手去乾,該查的查,該辦的辦,不要有任何顧慮。」
「趙立春那邊,我已經全部切斷了。」
話說得很漂亮,態度也擺得很端正。
蘇振海這個位置的人能主動給一個少將打電話道歉,擱在哪個年代都算稀罕事。
但歸根到底,不是蘇振海良心發現,是徐老那頓鐵拳砸醒了他。
「蘇主任言重了。」
沈重的口氣客氣但不親近,分寸拿捏得剛好。
「漢東的問題是歷史遺留,不是哪一個人的責任,我隻是依照組織安排做好本職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