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廂房的木門被趙立春從裡麵反鎖了。
那扇門很老,門板上的漆裂了好幾道口子。
趙立春坐在木板床沿上,兩隻手撐著膝蓋,整個人弓成一團。
剛才院子裡發生的一切,全刻在了腦子裡。
三十多桿槍,全副武裝的士兵,黑色運兵車,還有那個披著軍大衣、頭髮全白的老人。
到底是誰,發生的太快了,他還沒來得及看清那位老人的摸樣,隻記得蘇振海喊他老班長。
進門到帶走蘇振海,前後不到三分鐘。
」不會的……不會的……」 【記住本站域名 體驗棒,.超讚 】
嘴裡翻來覆去就這幾個字,跟念經一樣。
老首長在京都經營了大半輩子,什麼場麵沒扛過?頂多是被訓一頓,過兩天就回來了。
趙立春再次站起身走到窗戶邊上,往院子裡看了一眼。
院子空了,乾乾淨淨。
運兵車碾過青石板留下的兩道黑印還在,從大門口一直延伸到正廳台階下麵。
除此之外,什麼痕跡都沒有。
連蘇振海那兩個保鏢都不見了,整座四合院安靜得不正常。
趙立春退回床邊坐下,看向一旁的黑色座機,想試試看能不能動用京都這邊的關係瞭解情況。
手指在撥號鍵盤上按了幾下,又放下了。
不能打。
這個節骨眼上,誰知道有沒有人在監聽?萬一這通電話被截獲,那就不是」求助」的事了,那是」串聯」。
手機被他塞回了兜裡。
等。
隻能等。
……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
天黑了。
廂房裡沒有人來送飯,沒有人來問候。
趙立春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根本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畫麵——常委會上沈重拍桌子的那張臉,吳春林背刺自己時躲閃的眼珠子,劉長春在一旁補刀時那副假惺惺的嘴臉。
還有那個姓沈的。
趙立春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上那根發黑的房梁。
老首長親自出麵,動用了軍委裡的關係去查這個人,結果連人帶車被拉走了。
那個沈重,到底什麼來頭?
一個少將而已,憑什麼?
肚子開始叫了,又乾又空,胃酸往上翻,燒得嗓子眼生疼。
趙立春沒動。
不是不想吃,是沒東西吃。這院子裡的人全撤了,廚房黑著燈,灶台涼透了。
堂堂漢東省委書記,窩在京都一座四合院的客房裡挨餓,連口熱水都沒有。
說出去誰信?
……
天亮了。
趙立春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兩條腿發軟,腦袋嗡嗡響。
一整夜沒閤眼,眼球上布滿了紅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
走到客房門口,拉開門,探頭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還是空的,正廳的大門關著,遊廊上一個人影都沒有。
趙立春又縮了回去。
每隔一兩個小時,他就重複一遍這個動作——走到門口,探頭,張望,縮回來。
跟籠子裡的困獸沒什麼區別。
中午過了,太陽從院子東牆爬到西牆,影子拉得老長。
沒有人來。
下午過了,天色開始暗下來,京都十月份的傍晚,冷風順著衚衕口灌進來。
趙立春裹著那件西裝外套,蹲在客房門檻上。
嘴唇乾裂,眼窩凹下去一圈,整個人跟脫了水的鹹魚似的。
就在這時候——
院門外,傳來了車輛引擎熄火的動靜。
趙立春渾身一激靈,從門檻上彈了起來。
來了!
腳步踉蹌著衝出客房,沿著遊廊往正廳方向跑。皮鞋底打在磚地上啪啪響,跑了沒幾步差點絆在門檻上,手扶著廊柱才穩住。
院子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走進來的不是蘇振海。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深灰色中山裝,手裡提著一個黑色公文包。
蘇振海的貼身秘書,姓馬,趙立春的腳步頓住了。
」馬秘書!老首長呢?」
馬秘書在院子中央站定,跟迎麵跑過來的趙立春保持著兩米距離,一步都沒往前走。
」趙書記。」
語氣乾巴巴的,跟念檔案一樣。
」老首長讓我轉告你幾句話。」
趙立春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第一,漢東的事情,老首長從今天起不再過問。」
」第二,沈重的事情,老首長無權乾涉,也不會再乾涉。」
馬秘書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一條一條往外蹦,公式化到了極致。
」第三——」
停了一拍。
」老首長說,他不會再見你了。」
趙立春的身子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磕在了台階棱上。
」請您現在就離開這裡,以後不要再來。」
馬秘書說完這句話,伸出左手,朝四合院的大門方向做了一個標準的送客手勢。
乾淨利落,連多餘的眼皮都沒抬。
」馬秘書……」
趙立春的嗓子像被砂紙搓過一樣,又啞又澀。
」你幫我跟老首長通個電話,就幾句話,我解釋兩句——」
」趙書記。」
馬秘書打斷了他,手依然指著大門方向,紋絲沒動。
」老首長的原話已經轉達完畢,我沒有別的任務了。」
院子裡的冷風從衚衕口灌進來,吹得趙立春那件皺巴巴的西裝外套」呼呼」作響。
站了幾秒鐘。
趙立春轉過身。
一步,兩步,三步。
皮鞋底蹭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摩擦聲,每一步都拖著走。
背影佝僂下去,跟他在漢東省委常委會上那個坐在主位、一言九鼎的形象判若兩人。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馬秘書最後一句話。
」趙書記,好自為之吧。」
」漢東的爛攤子,你自己去收場。」
趙立春的腳步停了一拍。
沒回頭。
邁出了四合院的門檻。
衚衕很窄,兩邊是灰磚高牆,頭頂隻露出一線天。
傍晚的京都,風從北邊刮過來,又乾又冷,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趙立春站在衚衕口,神情恍惚。
最大的靠山,沒了。
漢東那邊,沈重還在等著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