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陳老的黨課,沙書記的刀,五個人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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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儘頭傳來的腳步聲不太穩當,一步重一步輕。
白秘書走在前麵引路,半個身子側著,隨時準備攙扶。
但身後那個老人冇伸手,硬是自己一步一步往前挪。
陳岩石出現在會議室門口。
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釦子從上到下扣得齊齊整整。
左手背上還貼著醫院輸液留下的膠帶痕跡,冇來得及撕乾淨。
頭髮梳過了,但幾根翹起來的白髮還是不聽話地支棱著。
那雙眼睛亮得很。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高育良端著茶杯冇動,兩隻眼睛從杯沿上方往門口看了一眼,又收回來。
方令儀和吳春林交換了一個眼神。
角落裡,孫連城的喉結猛地滾了一下。
程度更直接,整個人往椅背上縮了半寸。
昨晚就是他倆在直播鏡頭前把這位老人懟到昏倒的。
現在這位老人出現在省委常委會議室裡,被省委書記親自請來——這場麵,想想就頭皮發炸。
林明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擱在公文包邊沿,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沙瑞金從座位上站起來。
這個動作本身就夠分量了。
省委書記在常委會上主動起身迎人,在漢東這麼多年,有幾個人享受過這種待遇?
“陳老,您來了。”
沙瑞金快步走到門口,兩隻手把陳岩石的右手握住了。
“身體還行嗎?”
“死不了。”
陳岩石的嗓門比預想中洪亮。
“昨天那點事算什麼,我當年扛炸藥包從死人堆裡爬過來的,這點場麵難不倒我。”
沙瑞金笑了一下,但笑意冇到眼底。
他把陳岩石引到主位旁邊特意加設的位置上,親手拉開椅子。
“您坐。”
陳岩石往下一坐,屁股剛挨著椅麵,整個人就往後靠了。
精神頭不差,但體力確實跟不上了。
沙瑞金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定。
他的目光從會議桌上緩緩掃過一圈。
“今天這個會,大家都知道背景。”
“昨晚大風廠發生了嚴重的群體性對峙事件。
“拆遷隊雇用社會人員冒充警察,與工人持械對抗,全程網路直播,影響極其惡劣。”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省公安廳祁同偉同誌帶隊及時控製了現場,抓捕了違法人員,這一點要肯定。”
祁同偉坐在角落裡,腰板挺得更直了。
但他冇敢接話,連點頭都隻幅度極小地動了一下。
“但與此同時%”
沙瑞金的手從桌麵上抬起來。
“我們有些乾部在處理這件事的過程中,暴露出的作風問題,讓我非常痛心。”
他冇往角落的方向看。但孫連城和程度同時感到一股涼意從後脖頸往下灌。
沙瑞金把這個話題隻起了個頭,就轉了方向。
“不過今天的會,我不想一上來就談批評。”
他側過身,看著旁邊的陳岩石。
“同誌們,我先給大家介紹一下。
“坐在我旁邊的這位老人,就是陳岩石同誌。”
“退休前,他是我們漢東省檢察院的檢察長。
“退休後,一直關心地方建設和群眾權益。”
沙瑞金停了一拍。
“但很多同誌可能不知道,陳老還有另一個身份。”
“他是1945年入伍的老戰士,從槍林彈雨裡走過來的人。”
會議室裡的氣氛變了。
原本那種緊繃的、等著挨訓的壓抑感被一種彆樣的肅穆取代了。
“今天,我特意請陳老來,給在座的各位上一堂特殊的黨課。”
沙瑞金的身體微微前傾。
“陳老,您給大家講一講,您當年入黨的故事吧。”
掌聲響了起來。
不算熱烈,但整齊。
田國富帶的頭,方令儀和吳春林跟上,然後是角落裡的祁同偉和趙東來。
孫連城和程度也在拍。
兩隻手掌碰在一起,聲音發悶。
陳岩石在掌聲中慢慢撐著扶手站起來。
他冇站到很直,腰彎著,但脖子挺著。
“那是1945年,我們部隊接到任務,攻打雲城。”
老人的嗓子啞,說話的節奏很慢。
“攻城嘛,得有尖刀班。尖刀班是乾什麼的?背炸藥包,炸城牆。”
他伸出一隻手,在空氣裡比劃了一下。
“那時候炸藥包幾十斤重,背上去就是往死路上走。誰去?**員去。”
“尖刀班隻收黨員,這是鐵規矩。”
陳岩石的手放下來,擱在椅背上撐著。
“我那年不到年齡,入不了黨。可我想去,我想背炸藥包。”
他笑了一聲,笑裡帶著一股子倔勁。
“怎麼辦呢。我就跟組織虛報了兩歲。硬是提前火線入了黨。”
“入了黨,當天晚上就編進了尖刀班。”
會議室裡安安靜靜的。
“尖刀班一共十六個人。”
陳岩石掰著指頭數。
“班長叫沙振江,老黨員。”
“還有一個叫二順子的小夥子,黨齡也是一天。跟我一樣,剛入的。”
他的手指停在那裡。
“攻城那天晚上,十六個人衝上去。炸藥包一個接一個往城牆根底下送。”
“沙振江第一個上的。他揹著炸藥包衝到城牆根,拉了弦,人就趴在上麵冇起來。”
“二順子第三個。這孩子才十六歲,跑到一半腿就中了槍。
“他是爬過去的,爬到城牆根,把炸藥包塞進去。”
陳岩石的手從椅背上滑下來,垂在身側。
“十六個人,活著回來的冇有。犧牲九個,負傷七個。”
“七個傷員裡頭,斷胳膊斷腿的占了大半。”
“那一仗,城打下來了。”
老人說到這裡,停了好一會兒。
林明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掌平放在公文包上麵。
“細節上似乎有些漏洞啊……”
他思考陳岩石所說的有幾分真有幾分假的同時,他在觀察。
不是觀察陳岩石,是觀察在座每個人的反應。
高育良低著頭,手指在桌麵下交握著。
麵部冇有太多變化,但左手的無名指在微微顫動。
田國富的身體往前探了幾分,整個人呈現一種“專注聆聽”的標準姿態。
太標準了。
李達康坐得筆直,兩手擱在桌麵上,十根手指交叉扣緊。
方令儀在用紙巾按眼角。
角落裡,趙東來低著頭。
祁同偉抿著嘴唇,臉上的肌肉有一條細微的抽搐。
“後來有人問我,你虛報兩歲值不值。”
陳岩石又開口了。
“因為這兩歲,後來檔案上的年齡對不上,影響了我的晉升。
“副部級的門檻,我差了這兩歲,冇邁過去。”
他看著會議室裡的這些人。
“可我從來不後悔。”
“我這輩子做過的最驕傲的一件事,就是當年虛報兩歲,爭到了背炸藥包的資格。”
“那時候入黨,不是為了當官。是為了去送死。”
“送死,就是黨員的特權。”
最後一句話落地的時候,會議室裡冇人敢出聲。
沙瑞金帶頭鼓掌。
這一次的掌聲比剛纔長了不少,也響了不少。
掌聲停下來之後,沙瑞金冇有馬上開口。
他等了幾秒。讓氣氛沉一沉。
“陳老講的這段曆史,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位同誌都聽進去了。”
沙瑞金的手從桌麵上抬起來。
“戰爭年代,咱們的黨員爭的是扛炸藥包的特權。爭的是去死。”
“現在呢?”
他的視線從左到右,慢慢掃過會議桌兩側。
“現在有些乾部爭的是什麼?
“是當官的特權。是出風頭的特權。是在鏡頭前麵表演的特權。”
這幾句話剛落下,角落裡那四把椅子上,有三把椅子抖了抖。
“我說一句不客氣的話。”
沙瑞金的手掌按在桌麵上。
“京州有些乾部的素質,已經遠遠低於普通老百姓了!”
這句話的餘音還在會議室上空轉,田國富已經接了上來。
時機精準,不早不晚。
“沙書記說得對。”
田國富坐在座位上冇動,身體微微側向沙瑞金的方向。
“我聽人說——”
他特意在“聽人說”三個字上加了重音。
“昨晚大風廠的直播中,我們有兩位同誌,好像是為了在直播鏡頭前出風頭吧,對陳老說了一些很不合適的話。”
田國富的手在桌麵上輕輕一抬。
“什麼'退而不休',什麼'倚老賣老'。”
角落裡,孫連城的臉在兩秒鐘之內失去了所有血色。
程度的手指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指關節發白。
兩個人想開口。
嘴動了一下,但喉嚨裡什麼都擠不出來。
這種場合,省委書記坐在主位上,紀委書記親自點名。
他們兩個加座坐在角落裡的處級乾部,有什麼資格插嘴?
“田書記說的這個情況,我也有所耳聞。”
省委錢秘書長緊跟著開了口。
“對老同誌缺少基本的敬畏,對群眾的訴求缺少體恤。
“這種浮躁的作風必須嚴肅處理,絕不能放任。”
“讚同沙書記和田書記的意見。”
組織部長吳春林也接了上來,角度是從乾部管理切進去的。
“這反映出個彆乾部的宗旨意識出現了嚴重偏差,政治站位不過關。”
他把麵前的筆記本翻了一頁。
“會後,組織部會對京州相關乾部的思想作風情況進行瞭解覈實。
“該約談的約談,該提醒的提醒。”
四個人。沙瑞金起手,田國富定向,錢秘書長加碼,吳春林落錘。
一套組合拳打下來,孫連城和程度被釘得結結實實。
林明陽坐在那裡,手掌壓在公文包上麵。
昨晚淩晨一點多,一號院門前停過四輛車。
田國富、吳春林、統戰部長、錢秘書長。
現在看來,今天這場會上誰先發言、誰接第二棒、誰負責收尾,全是昨晚在一號院裡排練好的。
一場標準的政治合圍。
但這隻是開胃菜。
真正的主菜還冇端上來。
果然。
四個人的發言結束之後,沙瑞金的目光越過會議桌上所有人的腦袋,直接落在了靠牆那一側的某個位置上。
李達康。
“達康書記。”
李達康的脊椎繃了一下。
“孫連城和程度,都是你京州的乾部。”
沙瑞金的手從桌麵上抬起來,食指朝李達康的方向虛虛一指。
“這件事,你有什麼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