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康同誌,你現在就去辦一件事。」
裴小軍坐回那張寬大的書記椅上,身體微微前傾。這個簡單的動作,瞬間改變了辦公室裡的氣場。他不再是那個溫和待客的主人,而是一位正在給麾下大將部署戰術的統帥。
他的目光鎖定李達康,清晰,銳利,不帶一絲多餘的情感。
「按照沙瑞金的提議,去找高育良書記。」
一句話,如同一道軍令。
「把沙省長今天對你說的那些話,那些關於『漢大幫』要為家鄉分憂的『指示』,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傳達給他。」
李達康的身體下意識地僵了一下,臉上剛剛燃起的亢奮,被一絲為難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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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
「可是……裴書記,這樣一來,我和育良書記那邊,怕是麵子上不好看。」
他的聲音裡透著真實的顧慮。他和高育良,師出同門,卻又鬥了半輩子,彼此的脾性,他再清楚不過。
「他那個脾氣,我最清楚,吃軟不吃硬。我這麼帶著沙省長的話上門去『要錢』,他肯定會認為是我在挑釁,是借著省長的勢來壓他。」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裴小軍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從容,彷彿一切儘在掌握。
「這場戲,要想演得真,就不能你好我好大家好。一團和氣,那是演給外人看的太平戲,不是演給沙瑞金看的內鬥戲。」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一點,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必須要有衝突,有矛盾,有火藥味。」
他看著李達康,開始細緻地拆解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像一個導演在給演員說戲。
「你的姿態要做足。見到高書記,不要急著談錢,一個字都不要先提。你要先訴苦。」
「就說京州財政有多困難,就說大風廠那幾千個下崗職工的安置問題有多棘手,就說你這個市委書記的頭髮,又白了多少。」
「讓他感覺到,你是真的走投無路,被逼無奈,才找到他這個老同學、老書記的門上來的。」
「然後,等他情緒醞釀得差不多了,再把沙省長的話丟擲來。」
裴小軍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李達康的腦海裡。
「記住,一定要強調,這是『省政府的決定』,是『沙省長的指示』。你李達康,隻是一個被推到前台的執行者,一個兩頭受氣的可憐人。」
「放心。」
裴小軍的眼神,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讓李達康那顆七上八下的心,莫名地安定下來。
「高書記那邊,我自有安排。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麼配合你,把這場戲的鑼鼓,敲得更響亮一些。」
他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十指交叉,整個人顯得愈發放鬆,可說出的話,卻讓整個計劃變得更加龐大而驚險。
「你們可以為了這四千多萬的分攤比例,在公開場合『爭吵』。」
「可以互相指責,可以把皮球踢來踢去。」
「甚至,可以把這個問題,捅到下一次的省委常委會上,讓所有常委都看到,你們兩個人,已經勢同水火,讓大家一起『討論』,一起『評理』。」
「總之,要把水攪渾。」
裴小-軍的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沙瑞金不是想躲在病房裡,舒舒服服地看我們內鬥的好戲嗎?」
「我們就讓他以為,我們真的在內鬥。」
「而且鬥得不可開交,鬥得雞飛狗跳,鬥得整個漢東人儘皆知!」
「他越是得意,越是覺得自己的計策天衣無縫,他的防備,就會越鬆懈。他越是想安安穩穩地當個觀眾,我們就越要把他從觀眾席上,硬生生拽到舞台中央來!」
這一刻,李達康徹底聽明白了。
他胸中的所有疑慮、所有忐忑,都被一種更為猛烈的情緒所取代。
那是一種混雜著敬畏與狂熱的震撼。
這哪裡還是官場上的權謀?
這簡直就是兵法!
示敵以弱,驕兵之計,引君入甕……一環扣一環,步步為營。
這位年輕的書記,根本不是在應對一個陰謀,他是在享受一場狩獵!
「我明白了!裴書記!」
李達康「霍」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胸膛因為過度興奮而劇烈地起伏著,雙眼之中,迸射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向您保證,一定把這場戲,演得漂漂亮亮,演得讓所有人都信以為真!」
裴小軍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也站起身,走到李達康麵前,伸手拍了拍他堅實的肩膀。
這個動作,讓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
他的語氣,也從一個指揮官,變成了一位推心置腹的領路人。
「達康同誌,漢東這盤棋,很大,也很複雜。」
「需要的,是能乾事的棋手,不是隻會互相傾軋、最終被清出棋盤的棋子。」
裴小軍的目光,變得深邃而有力,彷彿能穿透眼前的一切,望向一個更遙遠的未來。
「這次之後,我希望漢東隻有一個『幫』。」
李達康的呼吸停頓了。
他聽到裴小軍用一種無比清晰,無比堅定的聲音說道:
「那就是為人民服務的『實乾幫』。」
「轟!」
這幾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李達康內心最深處,那個被他隱藏了許久的政治抱負上。
他那顆因為常年的派係鬥爭而變得有些疲憊、有些麻木的心,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了!
實乾幫!
說得太好了!
他李達康,為了京州的GDP,為了改革,得罪了多少人,背了多少鍋,不就是漢東最大的「實乾家」嗎?
這番話,不僅僅是在拉攏他,更是在肯定他過去所有的堅持,是在為他未來的政治道路,指明瞭唯一正確的方向!
所有的顧慮,所有的權衡,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已經和這位年輕的書記,徹底綁在了一輛正在高速行駛的戰車上。
而這輛戰車的方向,通往的,是一個他夢寐以求的,可以讓他甩開膀子、大展拳腳的,嶄新的漢東!
送走李達康後,偌大的辦公室裡恢復了安靜。
裴小軍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輛黑色的奧迪A6,亮起尾燈,匯入夜色之中。李達康的背影已經看不見,但他能想像到,那個人此刻的步履,一定是輕快而堅定的。
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了桌上那部紅色的內線電話。
「小張,給我接高育良書記的辦公室。」
聽筒裡傳來秘書沉穩的迴應,片刻之後,一陣輕微的電流聲過後,一個沉穩而略帶磁性的聲音響了起來。
「育良書記,是我,小軍。」
裴小軍的語氣很平和,就像是和一個相交多年的老朋友在夜話家常。
電話那頭,高育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但掩飾得很好。
「裴書記,這麼晚了,有何指示?」
「指示談不上。」
裴小軍笑了笑,聲音通過電波傳過去,顯得格外清晰。
「就是跟您通個氣。達康同誌,可能這兩天會為了大風廠那筆安置費的事,上門找您『訴苦』。」
他刻意在「訴苦」兩個字上,放慢了語速。
「到時候,您先聽聽,別急著表態。」
他頓了頓,話語裡帶上了一絲隻有圈內人才能品出的深意。
「沙省長,想請我們看一齣戲。我覺得,我們不能辜負了他這番『好意』。」
「具體的,等達康同誌找過您之後,我們再詳談。」
高育良在那頭沉默了片刻。
空氣中隻有細微的電流聲在沙沙作響。
李達康要來訴苦?
沙瑞金想請看戲?
還要等李達康找過之後,再詳談?
這位在漢東政壇浸淫了幾十年的老江湖,幾乎在瞬間,就從這幾句看似平淡的話語背後,嗅到了那不同尋常的味道。
一場大戲,即將開鑼。
而他,這位「漢大幫」的領袖,似乎也被這位新來的省委書記,安排了一個至關重要的角色。
「好,我明白了。」
高育良沉聲應道。
他一個字都冇有多問。
他知道,不該問的,絕對不問。有些話,點到為止,就是最高明的溝通。
這是頂級政治玩家之間的默契。
結束通話電話,裴小軍的臉上,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浮現,又迅速隱去。
李達康,是那柄一往無前、負責衝鋒陷陣的矛。
高育良,是那麵穩坐中軍、足以定鼎乾坤的盾。
一剛一柔,一明一暗。
而他自己,是那個在幕後,從容落子的執棋人。
局,已經布好了。
一場由他親自導演,由漢東省兩大本土派係領袖聯袂主演,專門演給沙瑞金一個人看的「派係內鬥」年度大戲,即將拉開帷幕。
他很期待,當沙瑞金這位自以為是的「總導演」,最終發現自己其實纔是那個被所有人戲耍的小醜時,臉上會是何等精彩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