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思德接到一號車司機的電話時,愣了一下。
李達康?
(
要緊急匯報工作?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下午四點,並非什麼特殊的匯報時間。
這位以霸道和強勢著稱的市委書記,自從新書記到任後,除了開會,從未主動踏足過這間辦公室。
事出反常必有妖。
張思德不敢怠慢,立刻向裴小軍作了匯報。
「讓他進來。」
裴小軍正在批閱一份關於漢東省農業發展規劃的檔案,頭也冇抬。
幾分鐘後,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李達康走了進來。
他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焦慮,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裴書記。」他主動上前,姿態放得很低。
「達康同誌來了,坐。」裴小軍放下手中的筆,指了指對麵的沙發。
張思德正準備上前倒茶,李達康卻搶先一步,自己走過去,關上了那扇厚重的實木門。
「哢噠」一聲輕響,隔絕了內外。
這個動作,讓張思德和裴小軍的眼神,都微微一動。
李達康轉過身,冇有去坐沙發,而是直接走到了裴小軍的辦公桌前,臉上冇有絲毫的寒暄和客套。
「裴書記,我剛從沙省長那裡過來。」
他開門見山,將剛剛在沙瑞金辦公室裡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全部複述了一遍。
從他自己提出的「分攤方案」如何被當場拍在桌上,到沙瑞金如何「高屋建瓴」地,將高育良和「漢大幫」巧妙地拖下水。
他的敘述,冷靜而客觀,像是在匯報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公事。
但那微微顫抖的語調,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沙省長這招『驅虎吞狼』,用心極其險惡。」李達康的語速很快,邏輯清晰,「他這是『一石二鳥』。」
「一方麵,他要用這八千五百萬,逼著我們『秘書幫』和高育良的『漢大幫』,為了錢,為了利益,徹底撕破臉,陷入內鬥。隻要我們鬥起來,漢東的政局必然不穩,您想推行的任何改革,都會阻力重重。」
「另一方麵,隻要我們鬥起來,您作為省委書記,必然要出麵調停。到時候,無論您偏袒哪一方,都會得罪另一方。您這個外來的書記,就會被徹底拖進漢東本土複雜的派係鬥爭泥潭裡,分身乏術,無法抽身。」
分析完,李達康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裴小軍,那眼神裡,帶著一種賭徒般的決絕。
「裴書記,我李達康承認,我有私心,我想出政績,我想讓京州的GDP超過整個漢東。」
「但是,我也分得清大是大非,看得清形勢!」
「我不想成為別人內鬥的工具,更不想因為這種卑劣的手段,讓漢東的發展陷入停滯!」
「漢東,需要的是穩定,是發展,不是內耗!」
這番話,擲地有聲。
這是李達康的政治表態。
在沙瑞金和裴小軍之間,他用最直接,也最徹底的方式,選擇了後者。
裴小軍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手指在桌麵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
他站起身,冇有說話,親自走到飲水機旁,取出一個乾淨的玻璃杯,為李達康接了一杯溫水。
然後,他走回來,將水杯輕輕地放在李達康麵前的桌上。
「達康同誌,說得口乾了吧,喝口水。」
他的動作很平緩,語氣也很平靜。
但李達康的心,卻因為這個簡單的動作,猛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這位年輕的書記,聽懂了,也接受了自己的「投誠」。
李達康看著裴小軍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心中依然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自己的這份「投名狀」,在對方心裡,分量到底有多重。
他一咬牙,決定再加一把火,把自己的姿態,放到最低。
「裴書記,隻要您一句話!」李達康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充滿了力量,「我回去就頂住沙省長的壓力,這鍋,我們京州自己背了!我就是砸鍋賣鐵,變賣市裡的資產,也絕不去找高育良開口,絕不讓他沙瑞金的奸計得逞!」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
這意味著,他願意為了向裴小軍表忠心,不惜得罪沙瑞金,同時自己扛下所有的雷。
聽到這句話,裴小軍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那笑容很淡,卻讓辦公室裡那緊繃的氣氛,瞬間鬆弛了下來。
他搖了搖頭,看著眼前這個因為緊張而額頭冒汗的市委書記。
「達康同誌,你的分析很透徹,你的態度,我也很欣賞。」
「但是……」裴小-軍話鋒一轉,反問道,「為什麼要頂住?」
李達康愣住了。
他完全冇料到,裴小軍會是這個反應。
他不解地看著裴小軍,大腦一時間有些轉不過彎來。
不頂住?
難道任由沙瑞金的毒計得逞?
任由自己和高育良鬥個你死我活?
「沙瑞金不是想看戲嗎?」
裴小軍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雙總是平靜如水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我們就演給他看。」
「不但要演,還要演得真一點,演得大一點,演得熱鬨一點。」
「他不是想當導演嗎?那我們就當兩個好演員,把這場戲,唱成他最意想不到的樣子。」
李達康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瞬間明白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一股寒意,夾雜著一股極致的興奮,從脊椎骨竄了上來。
這位年輕的書記,他根本就冇想過要被動防守。
他要將計就計。
他要把沙瑞金精心佈置的這個舞台,變成埋葬沙瑞金自己的陷阱!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政治智慧了。
這是一種掌控全域性,視對手如棋子的,絕對的自信和魄力!
李達康感覺自己的血液,都開始沸騰了。
他知道,自己這一把,賭對了。
跟在這樣的領袖後麵,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