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濃稠的墨,將省委大院包裹得嚴嚴實實。
李達康的車消失在視野儘頭,辦公室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裴小軍冇有回到辦公桌前,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邊,看著窗外京州的萬家燈火,陷入了沉思。
李達康走了,帶著亢奮,也帶著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狀。
高育良那邊,也已經打了招呼。
一個負責衝鋒的矛,一個負責策應的盾。
一場由他親自導演,專門演給沙瑞金看的大戲,鑼鼓已經敲響。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漢東官場將會非常「熱鬨」。
李達康和高育良,這兩位鬥了半輩子的師兄弟,將會為了區區四千多萬,上演一出「反目成仇」的年度大戲。他們會在各種場合互相指責,在常委會上拍桌子瞪眼,將漢東省兩大本土派係的矛盾,徹底公開化,白熱化。
這齣戲,足以讓沙瑞金看得津津有味,讓他暫時忘記自己纔是那個應該被追責的人,讓他安安穩穩地,躲在「靜養」的幌子後麵,享受作壁上觀的快感。
但這,隻是緩兵之計。
裴小軍很清楚,演戲,終究是演戲。
它能拖延時間,能麻痹對手,能為自己爭取到寶貴的戰略視窗。
但它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根本問題是什麼?
是那八千五百萬。
這筆錢,就像懸在大風廠幾千名職工頭頂的烏雲,也像壓在漢東省委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一天不解決,這場風波就一天不會真正平息。
靠財政分攤?
讓京州市砸鍋賣鐵,或者讓「漢大幫」主政的幾個富裕地市捏著鼻子認繳?
這都是治標不治本的法子。
且不說執行起來困難重重,必然會引發新一輪的矛盾和扯皮。就算最後錢湊齊了,發下去了,也隻會留下一個極其惡劣的先例。
今天大風廠可以靠鬨事拿到八千五百萬,那明天,漢東省其他千千萬萬個在改製中吃了虧的國企職工,是不是也可以有樣學樣?
到時候,漢東的財政,會被活活拖垮。
他裴小軍,也會從一個「救火英雄」,變成一個用國家財政給自己買單,最終引爆更大危機的「罪人」。
沙瑞金,恐怕就在等著看這一幕。
裴小軍的視線,穿過城市的燈火,彷彿看到了那片位於京州開發區邊緣,此刻依舊被警戒線封鎖著的大風廠。
他的思維,回到了問題的最根源。
大風廠這塊地。
誰,是這場風波裡,最大的潛在受益者?
答案不言而喻。
山水集團。高小琴。
他們用區區幾千萬,就撬動了一塊價值數億,甚至在未來商業開發後價值數十億的黃金地塊。
工人們拿不到安置費,被掃地出門。
政府背上沉重的財政包袱,焦頭爛額。
唯有山水集團,可以坐享其成。
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好事?
「羊毛,必須出在羊身上。」
裴小軍的嘴裡,輕輕吐出這幾個字。
這八千五百萬的安置費,無論從法理上,還是從情理上,都應該由山水集團來出。
但是,怎麼讓他們出?
裴小軍知道,高小琴這個女人,絕不簡單。她背後站著的人,更不簡單。
當初山水集團收購大風廠股權時簽訂的那份合同,他已經讓法務部門研究過。
堪稱完美。
合同裡,用最專業的法律術語,將員工安置的責任,巧妙地,嚴絲合縫地,全部規避掉了。
想從這份合同上找到突破口,逼著高小琴吐出這筆錢,幾乎不可能。
就算強行起訴,官司打個一年半載,也未必有結果。
而大風廠的工人們,等不了那麼久。
漢東的穩定,也等不了那麼久。
必須找到一個快、準、狠的法子。
一個能讓高小琴,讓山水集團,讓她們背後的人,感到切膚之痛,不得不主動坐到談判桌前,乖乖掏錢的法子。
就在這時。
裴小軍的腦海裡,一些被他刻意塵封的記憶,如同電影快放一般,清晰地浮現出來。
那是他前世作為一名讀者時,對《人民的名義》這部小說裡,所有關鍵情節的記憶。
他記得,大風廠的風波,隻是一個開始。
他記得,山水集團真正的命脈,並非大風廠這塊燙手的山芋。
而是另一個,在當時尚未完全公開,卻已經投入了钜額資金,並且關係到無數人利益的,超級專案。
光明峰專案。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劃破了裴小-軍腦中的迷霧。
他記得,為了這個專案,山水集團在京州佈局多年。
他記得,這個專案,牽扯到了一個他遲早要麵對的名字。
趙瑞龍。
「打蛇打七寸。」
裴小軍的嘴角,緩緩勾起。
他找到了。
找到了山水集團的「七寸」。
找到了那個可以讓高小琴這位美女蛇,瞬間失去所有反抗能力的,命門所在。
隻要拿住光明峰專案,隻要讓她們在這個專案上所有的前期投入和未來收益,都麵臨血本無歸的風險。
區區八千五百萬,又算得了什麼?
高小琴會哭著喊著,求著把這筆錢送上門來。
想通了這一點,裴小軍心中所有的滯澀,豁然開朗。
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整個人身上那股沉靜的氣場,瞬間變得銳利而果決。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直接撥給了秘書張思德。
「小張。」
「書記。」
「你現在,立刻,放下手上所有的事情。」裴小-軍的語氣不容置疑,「動用我的許可權,去市規劃局和市國土資源局的檔案庫,把京州市『光明峰』地塊,以及其周邊三公裡範圍內,所有相關的規劃資料、土地轉讓記錄、審批檔案,全部給我調過來。」
電話那頭的張思德,明顯愣了一下。
光明峰?
那不是一片還冇開發的荒山嗎?書記怎麼會突然對那裡感興趣?
而且,一開口就要周邊三公裡,這範圍也太大了。
他雖然滿心不解,但作為秘書的專業素養,讓他冇有問一個「為什麼」。
「是,書記,我馬上去辦。」
結束通話電話,裴小軍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
僅僅依靠政府內部的檔案,還不夠。
那些擺在明麵上的東西,肯定早就被處理得乾乾淨淨。
要查,就要用雷霆手段,從那些看不見的,隱藏在黑暗裡的資金流、關係網入手。
而這種事,傳統的紀委辦案模式,週期太長,動靜太大,容易打草驚蛇。
必須用更專業的武器。
裴小軍從自己那個從不離身的公文包裡,取出了另一部黑色的,冇有任何標誌的私人手機。
他翻出一個他來到漢東後,一次都未曾撥打過,卻分量極重的號碼。
電話的主人,不是漢東官場的任何一個人。
他是一個能用最純粹的商業手段,去精準打擊任何商業對手的,真正的王牌。
一個能幫他,將這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提升一個維度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