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的小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沙瑞金坐在主位,麵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起了幾根菸頭。他那張剛剛「康復」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隻是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的頻率,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常委會後,他立刻召集了省政府這邊的相關部門,開了一個關於大風廠八千五百萬資金籌措的碰頭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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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的核心精神隻有一個。
「大風廠是京州的企業,問題出在京州,根子也在京州。」沙瑞金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目光直直地射向坐在他對麵的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
「省裡,可以在政策上給予傾斜,在宏觀上進行指導。但是,具體的執行,具體的資金落實,這個責任,必須由京州市委市政府,承擔起來。」
他把「責任」兩個字,咬得極重。
「達康同誌,你是京州的一把手,是漢東改革的排頭兵。這副擔子,你不挑,誰來挑?」
一頂高帽,伴隨著一副千斤重擔,就這麼不偏不倚地,扣在了李達康的頭上。
李達康的後背,緊緊地貼著椅背,襯衫已經有些濕了。
他瞬間就明白了。
沙瑞金這是在用陽謀。
裴小軍在常委會上把球踢給了省政府,沙瑞金現在又把球,原封不動地,甚至加了更大的力道,踢回給了他李達康。
他成了兩大神仙鬥法,那個被夾在中間,用來傳導法力的小鬼。
接,是八千五百萬的無底洞,足以把京州本就緊張的財政拖垮。
不接,就是公然對抗省政府,就是辜負了沙省長那句「改革排頭兵」的「厚望」。
「沙省長說得對。」李達康的臉上,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京州的問題,我們京州責無旁貸。請省長放心,我們一定想辦法,克服困難!」
會議在一種極其壓抑的氣氛中結束。
李達康走出省政府大樓,抬頭看了一眼陰沉的天空,感覺就像壓在自己心頭的一塊鉛雲。
……
當晚,京州市委大院,燈火通明。
李達康的辦公室裡,煙味比省政府的會議室還要濃烈。
市財政局長,市發改委主任,市國資委主任……所有李達康一手提拔起來的,屬於「秘書幫」核心圈子的乾將,全部被他一個電話,從被窩裡薅了起來。
「八千五百萬,一週之內,拿出方案。」
李達康把問題扔在桌上,像扔了一顆炸彈。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書記,這……這不可能啊。」財政局長第一個叫苦,他那張胖臉上,五官都擠在了一起,「您是知道的,今年市裡的財政,本來就緊巴巴的。幾個大的基建專案一上,帳上能動的錢,連八百五十萬都未必有啊!」
「是啊書記,這筆錢要是從財政硬掏,那下半年全市的公務員工資,都得打白條了!」發改委主任也跟著附和。
一時間,辦公室裡全是訴苦的聲音。
李達康一言不發,隻是抽著煙,臉色越來越黑。
他知道,這些人說的都是實話。
京州這幾年攤子鋪得太大,到處都要錢。GDP是上去了,但財政的底子,早就被掏空了。
「都別叫喚了!」李達-康猛地把菸頭摁進菸灰缸,低吼一聲,「我是讓你們來想辦法的,不是讓你們來哭窮的!」
辦公室裡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吱聲。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站在李達康身後,負責記錄的市委秘書長孫連城,猶豫了一下,輕輕地開口了。
「書記,我……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
李達康抬眼看了他一下。「說。」
「既然市財政拿不出這筆錢,那能不能……能不能讓下麵的人,分攤一下?」孫連城小心翼翼地措辭,「我們京州下麵,不是還有好幾個區縣嗎?像光明區,高新區,這幾年的財政收入都很不錯。還有一些強勢的部門,比如市國土局,市規劃局……大家都是京州的一份子,是不是可以,發揚一下風格,按比例,共同把這個難關扛過去?」
他這個提議,其實就是後世的「打秋風」。
但在眼下,似乎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李達康的眼睛,亮了一下。
雖然這辦法有點上不了檯麵,但至少,是個辦法。
「就按這個思路,連夜給我拿個具體的分攤方案出來!哪個區出多少,哪個部門出多少,都給我算清楚!」李達康當機立斷。
第二天一早,李達康就帶著這份新鮮出爐的,散發著墨香的《關於京州市各區縣及市直單位共同籌措大風廠職工安置費用的建議方案》,再次敲開了沙瑞金的辦公室門。
他本以為,自己拿出瞭解決問題的態度和方案,至少能得到沙瑞金的認可。
然而,沙瑞金隻是掃了一眼那份方案,臉就沉了下來。
「啪!」
他將那份方案,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達康同誌,這就是你想了一晚上的辦法?」沙瑞金的聲音裡,充滿了失望和斥責,「讓各個區縣,各個部門湊份子?這是什麼?這是菜市場買菜嗎?!」
李達康被罵得抬不起頭。
「你的格局,就這麼大嗎?你的眼光,就侷限在京州這一畝三分地嗎?」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邊,背著手,用一種高屋建瓴的,指點江山的口吻說道。
「大風廠的問題,表麵上看,是京州的問題。但深層次看,是我們整個漢東省在國企改製過程中,遇到的共性問題。它的解決,應該具有全省的示範意義!」
他話鋒一轉,終於圖窮匕見。
「我們漢東,有什麼?有漢東大學!這是我們省最寶貴的智力資源,是我們的金字招牌。高育良書記,就是從漢東大學走出來的傑出領導乾部。現在,家鄉有難,他和他領導下的『漢大幫』,難道不應該為漢東分憂,為省委分憂嗎?」
沙瑞金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李達康。
「你這個方案,不行。回去重做。」
「我的建議是,這八千五百萬,京州市政府承擔一半,剩下的另一半,可以由省裡出麵協調,讓一些和漢東大學有淵源的,有實力的省直單位,比如省教育廳,省交通廳,還有那些『漢大幫』乾部主政的,經濟實力強的地市,共同承擔。」
李達康聽完這番話,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徹底明白了。
沙瑞金這哪裡是想解決問題。
他這是要用這八千五百萬,逼著自己這個「秘書幫」的頭號乾將,去跟高育良的「漢大幫」火併!
這是要把漢東省兩大本土派係,徹底拖入一場為了錢,為了利益的,狗咬狗的內鬥之中!
而他沙瑞金,就可以安安穩穩地坐在山頂上,看著兩隻老虎廝殺。
等兩邊鬥得兩敗俱傷,他再出來收拾殘局。
到那個時候,無論裴小軍想依靠哪一方,都會發現,自己麵對的,是一個爛攤子。
好一招「驅虎吞狼」!
好一招「一石二鳥」!
李達康的後心,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看著眼前這個麵帶微笑,說著冠冕堂皇話語的沙瑞金,第一次感覺到了發自內心的恐懼。
這個人,太毒了。
「沙省長的指示,站位高,格局大,讓我茅塞頓開。」李達康的臉上,強行擠出諂媚的笑容,腰彎得更低了,「我……我回去以後,立刻就和育良書記溝通,堅決貫徹落實您的指示精神!」
離開沙瑞金的辦公室,李達康的腿都有些發軟。
他站在省政府大樓前的台階上,任由冷風吹著他那張陰沉如水的臉。
他知道,自己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往前一步,是和高育良徹底撕破臉,陷入無休止的內鬥。
退後一步,是公然違抗沙瑞金,下場可能會更慘。
他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焦躁地來回踱步。
去他媽的!
李達康心裡,猛地爆了一句粗口。
他不想再當任何人的棋子,不想再被任何人當槍使!
漢東的天,已經變了。
那個在常委會上三言兩語就鎮住全場,那個在大風廠火場前力挽狂瀾的年輕人,纔是漢東未來的主宰。
賭一把!
李達康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狠厲。
他掏出手機,冇有打給司機,而是直接撥通了省委一號車司機的電話。
「小王,我是李達康。你幫我給張思德秘書說一聲,我現在過去,有緊急的工作,要向裴書記當麵匯報。」
這通電話,就是他的投名狀。
他讓自己的司機,調轉車頭,朝著一個他從未主動踏足過,甚至一度有些不屑的地方疾馳而去。
省委書記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