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毫髮無傷地從問詢中脫身,這個結果,裴小軍並不意外。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想靠一次事件的責任認定,就扳倒一個經營漢東多年,背後還有古泰這棵大樹的省長,是不現實的。
政治鬥爭,從來都不是一招斃敵的快意恩仇,而是漫長而精細的圍獵。
表彰會上的發難,隻是第一步。
那是在輿論場上,在全省乾部群眾的心裡,埋下一根名為「責任」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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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真正的戰場,纔剛剛開闢。
省委常委會議室。
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旁,漢東省最有權勢的一群人,悉數到場。
氣氛莊重,甚至有些壓抑。
剛剛辦完「出院」手續,從醫院直接趕來參會的代省長沙瑞金,坐在裴小軍的右手邊。他麵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精神看上去不錯,正微笑著和旁邊的省委副書記高育良低聲交談。
裴小軍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清脆的聲音,讓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同誌們,今天這個常委會,議題隻有一個。」
裴小軍冇有說任何開場白,直接開門見山。
「大風廠。」
他環視全場,目光最終落在了桌上的一份檔案上。
「『一一六』的火,已經滅了。但是,引發這場火的根源問題,還冇有解決。」
「根據聯合調查組初步的清算和評估,要徹底解決大風廠幾百名持股員工的安置和補償問題,至少需要一筆總額高達八千五百萬的資金。」
八千五百萬。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砸進了會議室。
在座的常委們,臉色都變得凝重起來。
他們都清楚,對於財政本就不寬裕的漢東省來說,這筆錢,不是個小數目。
「同誌們,我在現場,當著全省人民的麵,承諾過。」
裴小軍的語氣,不容置疑。
「要給工人們一個公開,公平,公正的交代。」
「這個承諾,不是我裴小軍一個人的承諾,而是我們整個漢東省委,對人民的承諾。這個承諾,必須兌現!」
他的目光,緩緩地,從每一個常委的臉上掃過。
從表情凝重的李達康,到若有所思的高育令,最後,精準地,停留在了剛剛「銷假」歸來的沙瑞金身上。
「這八千五百萬的安置費,本質上,是經濟問題,是民生問題。」
裴小軍的邏輯清晰,直指核心。
「按照我們黨政分工的原則,經濟民生領域的具體工作,理應由省政府來牽頭負責,拿出具體的方案和辦法。」
他身體微微前傾,直接向沙瑞金髮問。
「沙省長,你剛剛康復出院,辛苦你了。但這件事,迫在眉睫。不知道對於這筆錢,省政府這邊,有冇有什麼初步的計劃和打算?」
一瞬間,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沙瑞金的身上。
所有人都想看看,他要如何接住這個燙手到極致的山芋。
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經濟問題了。
這是裴小軍在責任追究未果之後,發起的第二次正麵進攻。
是**裸的,當著所有常委的麵,將難題甩給省政府,甩給沙瑞金。
你沙瑞金不是程式正確,把自己撇清了嗎?
好。
那現在,就請你這位「勤勉儘責」的省長,來解決這個最實際,也最要命的問題吧。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麵對這個巨大的難題,沙瑞金的臉上,非但冇有絲毫為難,反而,閃過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喜悅。
他知道,自己精心設計的「捧殺」之計,終於迎來了最關鍵的,也是最致命的那個道具。
就是這八千五百萬。
他立刻做出一副義不容辭的,充滿擔當的姿態。
他甚至主動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對著裴小軍,也對著所有常委,鄭重地表態。
「裴書記說得對!」
「這,就是我們省政府的責任!我們絕不推諉!」
他的聲音洪亮,充滿了力量,完全不像一個剛剛大病初癒的人。
「大風廠的職工,為漢東的建設,流過血,流過汗。我們絕不能讓英雄流血又流淚!」
他開始了一段慷慨激昂的陳詞。
「我代表省政府向省委保證,就是砸鍋賣鐵,我們也要把這八千五百萬的窟窿給補上!要讓大風廠的每一個職工,都能拿到他們應得的補償,過上安穩的日子!」
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擲地有聲。
一些不明就裡,或者說是不想沾惹這個麻煩的常委,甚至在心裡,暗暗為沙瑞金的這份「擔當」點了讚。
沙瑞金更是主動請纓。
「裴書記,我建議,就由我們省政府,來全權負責籌措這筆資金。請省委相信我們,我們一定能完成任務!」
裴小軍不動聲色地看著他這一番精彩的表演。
他心裡清楚,沙瑞金這隻老狐狸,絕不是真的想解決問題。
他如此痛快地把責任攬過去,必然是背後藏著更陰險的算計。
他想用這八千五百萬,來給自己挖一個更大的坑。
不過,這正中裴小軍的下懷。
「好。」
裴小軍點了點頭,順水推舟,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
「既然沙省長有這個決心,有這個擔當,省委當然是支援的。」
「那今天的會議,就形成一個決議。」
裴小軍看了一眼做會議記錄的秘書長。
「由沙瑞金同誌負責,省政府在一週之內,拿出一套關於解決大風廠八千五百萬安置費的具體可行性方案,提交下一次常委會討論。」
「散會。」
裴小軍說完,合上筆記本,第一個站起身,走出了會議室。
會議室裡,沙瑞金緩緩坐下。
他看著裴小軍離去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再也無法抑製地,擴大了。
他已經想好了。
一週後,他會拿出一個「完美」的方案。
一個足以讓裴小軍騎虎難下,進退維穀,甚至身敗名裂的方案。
裴小軍,你以為你給我出了個難題。
殊不知,你親手遞給了我一把,可以刺穿你胸膛的,最鋒利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