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省委小會議室。
會議的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
李達康坐在長條會議桌的一側,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他那雙總是像鷹隼一樣銳利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著主位旁邊,那個正襟危坐,一臉嚴肅的沙瑞金。
他的身旁,坐著京州市的兩位得力乾將,市委秘書長孫連城和副市長張樹立。孫連城同誌一如既往地保持著他那副與世無爭的姿態,眼神飄忽,似乎正在用心體悟宇宙的浩瀚與個人的渺小。而張樹立則顯得侷促不安,手裡的筆記本被他翻來覆去,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會議的主持人,是沙瑞金。
正如裴小軍上午「提議」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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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瑞金清了清嗓子,將上午對裴小軍說過的那番話,又幾乎原封不動地,當著李達康的麵,重新複述了一遍。當然,這一次,他的語氣裡,少了幾分「推心置腹」,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
「……所以,達康同誌,大風廠的問題,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企業改製問題,也不是一個單純的經濟糾紛。它已經上升到了影響我們漢東省整體社會穩定,影響我們省委省政府在人民群眾中形象的政治高度!」
沙瑞金的聲音,擲地有聲。
「今天,裴書記也在這裡。他雖然剛來,不發表具體意見,但是,他很關心這件事!我們省委、省政府的態度,是一致的,也是明確的!這個問題,必須解決,而且要儘快解決!」
沙瑞金說完,目光如炬,直視著李達康。「達康同誌,你是京州的市委書記,是光明峰專案的總指揮。這個爛攤子,你不去收拾,誰去收拾?我給你一個星期的時間,一週之內,我必須在我的辦公桌上,看到一份切實可行的,能夠徹底解決大風廠問題的方案!」
這番話,說得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李達康放在桌下的手,早已攥成了拳頭。
他心裡把沙瑞金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這個王八蛋!
他這是在乾什麼?他這是在當著新任省委書記的麵,給自己上眼藥,給自己下絆子!
大風廠那是什麼地方?那是京州最硬的一塊骨頭,最臭的一塊肉!股權問題、工人安置問題、土地歸屬問題,一團亂麻,誰碰誰死。這麼多年,他李達康都繞著走,就是不想引火燒身。
現在,沙瑞金這個混蛋,竟然把它抬出來,當成一件「政治任務」,強行壓到自己的頭上!
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能乾什麼?把大風廠那筆爛帳理清楚都不夠!
這根本不是在解決問題,這是在逼著自己去犯錯!
李達康幾乎可以預見,隻要自己一動手,山水集團那邊,還有那幾百個紅了眼的工人,立刻就會像兩群被激怒的黃蜂,把自己圍在中間。到時候,無論自己怎麼做,都是錯。強硬了,是激化矛盾,漠視群眾。軟弱了,是導致國有資產流失,向無理取鬨的刁民妥協。
無論哪一頂帽子扣下來,都足以讓裴小軍對自己這個「改革闖將」的印象,一落千丈。
好一招毒計!
李達康抬起眼,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的裴小軍。
他看到,那個年輕人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他隻是安靜地聽著,手裡拿著一支筆,偶爾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彷彿眼前這場針對自己的「逼宮」,真的隻是一場普通的,與他無關的工作匯報。
李達康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今天這口鍋,自己背定了。
「好。」李達康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請瑞金省長放心,請裴書記放心。會後,我立刻組織專班,研究方案。一週之內,保證拿出結果。」
他的聲音,乾澀,嘶啞,充滿了壓抑的怒火。
會議結束。
李達康幾乎是第一個衝出了會議室。他一言不發,步履如風,身後的孫連城和張樹立,幾乎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回到京州市委大院,李達康的辦公室裡。
「砰!」
一個厚重的玻璃杯,被李達康狠狠地摜在地上,瞬間摔得粉碎。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李達康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煩躁地扯開自己的領帶,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猛獸,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孫連城和張樹立站在一旁,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
「沙瑞金這個老狐狸!他這是想讓我死!」李達康猛地停下腳步,通紅的眼睛瞪著孫連城和張樹立,「你們兩個,都聽到了!一個星期!他隻給我一個星期!你們現在,馬上!給我去想辦法!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熬通宵也好,不睡覺也好,一個星期之內,必須給我拿出一個能讓沙瑞金閉嘴的方案來!」
張樹立嚇得一個哆嗦,連忙點頭稱是。
而孫連城,卻依然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鏡,慢悠悠地開口了。
「達康書記,您先消消氣。依我看不必如此。這個大風廠的問題,它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它有其複雜的歷史經緯和現實因素。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我們想要在一個星期之內,就拿出一個一勞永逸的方案,這……這不符合事物發展的客觀規律嘛。」
李達康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孫連-城,那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
孫連城卻彷彿冇有看到,他抬起頭,目光望向窗外,眼神深邃,彷彿穿透了鋼筋水泥的叢林,看到了遙遠的星辰大海。
「書記,您想啊。宇宙的年齡,是138億歲。我們人類的歷史,不過幾百萬年。我們一個人的生命,放在這浩瀚的時空裡,連一粒塵埃都算不上。我們現在糾結的這個大風廠,再過一百年,一千年,它還存在嗎?我們這些人,還存在嗎?」
「所以啊,書記,我們要有大局觀,要有歷史的耐心。有些事,急不得。我們應該做的,是向上級領導,如實地,客觀地,反映問題的複雜性和解決問題的長期性。我相信,裴書記和瑞金省長,都是通情達理的領導,他們會理解我們的難處的。」
「你……」李達康指著孫連城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以一種危險的速度,瘋狂飆升。
他見過懶政的,見過怠政的,但像孫連城這樣,能把「不作為」說得如此清新脫俗,如此富有哲學思辨的,他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見。
他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宇宙裡。
與此同時,省委大院,裴小軍的辦公室。
裴小軍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
他冇有看檔案,也冇有批閱任何東西。他的腦海裡,正在飛速地復盤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沙瑞金的反常,太明顯了。
在《人民的名義》原著中,沙瑞金是什麼時候知道大風廠事件的?是在故事的中後期,是陳岩石那個倔老頭,想儘了辦法,都見不到李達康,最後被逼無奈,才托人找到了沙瑞金的電話,親自向他「告禦狀」。
在那個時間點上,沙瑞金對漢東的局麵已經有了一定的掌控,他正需要一個突破口,來打破李達康和高育良兩分天下的格局。所以,大風廠事件,對他來說,是一份送上門來的「大禮」。
可現在呢?
自己纔來第二天!
沙瑞金就主動地,迫不及待地,把大風廠這個「火藥桶」給搬了出來,並且,是用一種近乎於「逼宮」的方式,強行壓給了李達康。
這完全不符合沙瑞金在原著中那種穩重、老辣的政治家形象。
事出反常必有妖。
裴小軍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昨天在京城茶會上,古泰那張鐵青的臉。
他瞬間就想通了。
不是沙瑞金變蠢了。
是自己,把他逼急了。
自己昨天在常委會上那番操作,一舉鎮住了李達康和高育良,徹底打亂了沙瑞金「坐山觀虎鬥」的如意算盤。他背後的古泰,更是在京城被自己的奶奶當眾羞辱,顏麵掃地。
這對父子,咽不下這口氣。
所以,他們改變了策略。
既然在官場權謀上占不到便宜,那就逼著自己在具體的事務上犯錯。
大風廠,就是他們精心挑選的,第一個,也是最致命的一個陷阱。
他們要用這件事,把自己從一個高高在上的執棋者,拖下泥潭,變成一個焦頭爛額的救火隊員。他們要用幾百個下崗工人的血淚和怒火,來燒掉自己的政治前途。
裴小軍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他知道,一場真正意義上的,你死我活的政治風暴,已經以大風廠為中心,在漢東的上空,悄然凝聚。
而他,正處在風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