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臟的跳動聲。
裴小軍靠在寬大的椅背上,修長的手指,在光滑的紅木桌麵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他的大腦,像一台高速運轉的超級計算機,將過去四十八小時內發生的所有事情,所有的人物,所有的對話,都輸入其中,進行著最精密的分析和推演。
京城,西山茶會。
奶奶吳爽那看似溫和,實則字字誅心的話語。
「我們家小軍,還得好好謝謝瑞金同誌,給他搭了這麼好一個舞台呢。」
古泰那張由青轉白,再由白轉紫的臉,那卑微到塵埃裡的鞠躬,以及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那抹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的怨毒。
漢東,省委小會議室。
沙瑞金那副表演痕跡過重的「憂國憂民」的姿態。
「書記,漢東的局麵,比我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這個問題,必須解決,而且要儘快解決!」
一幕一幕,一幀一幀。
所有的線索,像無數條涓涓細流,最終,都匯入了他腦海中那片名為「大風廠」的,波濤洶湧的海洋。
一個清晰無比的,環環相扣的連環毒計,在他的麵前,緩緩展開了它猙獰的全貌。
裴小軍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沙瑞金啊沙瑞金,古泰啊古泰。
你們這對翁婿,還真是有意思。
第一計,是「借刀殺人」。在常委會上,利用高育良的人事議案,挑起自己和「漢大幫」的直接衝突,同時,慫恿李達康這把最鋒利的「刀」,去捅祁同偉這個馬蜂窩。目的,是想讓自己在上任第一天,就陷入派係鬥爭的泥潭,威信掃地。
結果,這一計,被自己輕鬆化解。不僅冇能借到刀,反而讓李達康這把刀,被自己敲斷了傲骨,收斂了鋒芒。高育良那座山,也被自己一塊糖給安撫住了。
一計不成,又生二計。
這第二計,比第一計,要狠毒百倍。
它叫,「引火燒身」。
古泰在京城受辱,立刻就給沙瑞金下達了新的指令。他們不再寄希望於在官場權謀上戰勝自己,而是選擇了一個更陰險,也更致命的戰場——群體**件。
大風廠,就是他們選中的,那個完美的火藥桶。
裴小軍的腦海裡,關於大風廠的所有資訊,都清晰地浮現出來。
它的股權糾紛,像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國資、銀行、山水集團、持股工人,四方利益交織,誰也理不清。
它的工人,幾百名下崗職工,被逼到了生存的懸崖邊上,唯一的指望,就是手裡那點可憐的股權。他們占著「弱勢群體」的道德高地,情緒激動,一點就炸。
它的土地價值,位於李達康誌在必得的光明峰專案核心區,是山水集團,也是其背後的「漢大幫」覬覦已久的肥肉。
這是一個完美的死結。
沙瑞金今天的所作所為,目的再明確不過。
他就是要逼著李達康,去點燃這個火藥桶。
隻要李達康的強拆隊伍一進場,隻要推土機的履帶,壓倒大風廠那堵破舊的圍牆。
那麼,一場無法控製的,會迅速席捲全國輿論的群體性風暴,就會在漢東,在京州,轟然爆發。
到那個時候,沙瑞金會怎麼做?
裴小軍幾乎能想像到那個畫麵。
他會立刻以「被新書記高壓的工作作風,打擊得心力交瘁,舊病復發」為由,向中樞遞交一份情真意切的病假報告。
然後,他會住進省立醫院最高階的乾部病房,徹底放手,當一個甩手掌櫃。
他會把這個已經燒到了房頂,隨時可能爆炸的爛攤子,這個燙手到足以融化鋼鐵的山芋,完完整整地,甩到自己這個省委書記的麵前。
到時候,自己該怎麼辦?
麵對著幾百上千個紅了眼的工人,麵對著網路上鋪天蓋地的輿論,麵對著李達康、高育良這些「躺平」看戲的老同誌。
他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他能怎麼辦?
強硬彈壓?正好坐實了「脫離群眾,作風粗暴」的罪名。監察係統的同誌,恐怕第二天就會進駐漢東,調查自己有冇有「濫用警力」。
妥協退讓?拿國家的錢去安撫工人?那就是「和稀泥」,是「懶政」,更是導致「國有資產流失」。這頂帽子,同樣能壓死人。
無論向左,還是向右,都是萬丈深淵。
好一個連環計。
好一個釜底抽薪,引火燒身。
裴小軍的眼神,變得深邃而冷峻。
他知道,沙瑞金和古泰,這次是下了死手。他們就是要用這個無解的陽謀,徹底毀掉自己。
坐以待斃?
等著李達康去點火,等著沙瑞金甩鍋,等著自己被輿論和民意淹冇?
不。
那不是他裴小軍的風格。
他從來不相信什麼被動的防守。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
他要做的,不是去當那個焦頭爛額的救火隊員。
他要做的,是在火燒起來之前,就把那個縱火的人,連同他手裡的火柴,一起扔進深淵。
他要讓沙瑞金和古泰明白一個道理。
在絕對的,降維打擊的實力麵前,任何陰謀詭計,都隻是一個笑話。
裴小軍的思緒,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一個大膽的,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應對策略,在他的腦中,迅速成型。
他緩緩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即將風起雲湧的城市。
他知道,現在,是時候讓漢東的這些「老戲骨」們,見識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不按常理出牌了。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了桌上那部紅色的內線電話。
他的手指,在按鍵上,輕輕按了下去。
「小張,你進來一下。」
他的聲音,平靜如水。
但那平靜的水麵下,卻隱藏著足以顛覆整個漢東政局的,滔天巨浪。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場遊戲的玩法,將由他來重新定義。
一場無聲的,卻更加致命的較量,在漢東省委的權力核心,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