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漢東省委的小會議室裡,氣氛與昨日那場幾乎掀翻桌子的常委會,截然不同。
冇有劍拔弩張,也冇有唇槍舌劍。
沙瑞金坐在裴小軍的對麵,兩人的中間,隻隔著一張鋪著綠色絨布的會議桌。這是一次日常的工作匯報,名義上,是代省長向省委書記匯報近期省政府的工作。
沙瑞金的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疲憊。眼角下淡淡的陰影,似乎是長期為工作殫精竭慮留下的印記。他麵前的保溫杯裡,泡著濃茶,時不時端起來喝一口,然後發出一聲沉重的,彷彿壓抑著千斤重擔的嘆息。
「裴書記,我今天來,主要是向您匯報一下省政府近期的幾項重點工作。」沙瑞金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像是連續熬了好幾個通宵。
他先是簡明扼要地,匯報了漢東省上一季度的經濟資料,談了幾個重點招商引資專案的進展,言語間,條理清晰,資料詳實,展現了一個成熟地方主官應有的業務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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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小軍安靜地聽著,手指在桌麵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冇有插話,也冇有表態。
匯報完這些「陽光」的部分,沙瑞金的臉色,變得愈發沉重起來。他放下手中的報告,揉了揉眉心,那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彷彿漢東所有的矛盾與困難,都壓在了他一個人的肩上。
「書記,漢東的局麵,比我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他話鋒一轉,開始切入今天真正的主題。「經濟發展固然重要,但穩定,是壓倒一切的大局。現在,我們漢東,就有一些歷史遺留問題,像一顆顆不定時的炸彈,隨時可能引爆,嚴重影響我們改革發展的大局啊。」
裴小軍看著他,心裡已經樂開了花。
演。
接著演。
這演技,不去拿個奧斯卡,真是屈才了。
沙瑞金完全冇有察覺到裴小軍內心的真實想法,他已經完全沉浸在了自己「憂國憂民」的角色裡。
「就說京州吧。」他將矛頭,精準地指向了李達康的地盤。「達康同誌搞經濟,確實是一把好手,光明峰專案的規劃,我也看了,雄心勃勃,很有魄力。但是,書記,越是這種大專案,前期的準備工作,就越要細緻,越要紮實。現在,光明峰專案就遇到了一個天大的攔路虎。」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用一種痛心疾首的語氣,說出了那個早已準備好的名字。
「大風廠。」
「這個廠子,歷史問題一大堆,股權結構亂成了一鍋粥。現在,山水集團拿到了債權,要清算破產,工人們不答應,天天守在廠裡,跟護食的狼崽子一樣,誰去跟他們談,他們就跟誰拚命。幾百號下崗工人,情緒非常激動,天天嚷嚷著要上訪,要鬨事。」
沙瑞金說到這裡,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那姿態,像是在向裴小軍透露一個天大的機密。
「書記,這件事,達康同誌那邊,一直想壓著。他的想法我理解,怕影響光明峰專案的進度,怕影響京州的形象。但是,書記,這種事,是能壓得住的嗎?這就像一個膿包,你不把它擠破,把裡麵的毒血放出來,它遲早要爛掉,要發作!到時候,一旦激起民變,釀成群體**件,那我們兩個,可就真的冇法向中樞交代了!」
這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每一個字,都站在「維護大局」的製高點上,充滿了為一個新來的省委書記分憂解難的「赤膽忠心」。
裴小軍心中冷笑。
好一招「借刀殺人」,好一招「引火燒身」。
他這是要把大風廠這個火藥桶,提前點燃,然後把導火索,塞到自己和李達康的手裡。
沙瑞金見裴小軍始終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自己,心裡微微有些打鼓。但他想,自己這番表演,堪稱天衣無縫,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再有城府,也不可能看得穿這層層鋪墊下的真實意圖。
為了把戲做足,他甚至還主動提到了自己這個「代省長」的身份。
「書記,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沙瑞金的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帶著幾分自嘲的苦笑。「我這個代省長,當得是如履薄冰,戰戰兢兢。漢東這盤棋,太難下了。我有時候真想,乾脆撂挑子不乾了,回我的紀委,查我的案子去,都比在這兒受夾板氣強。」
他這番話,充滿了講究。既表達了自己對權力的「淡泊」,又暗示了自己在這個位置上的「無奈」,彷彿他之所以還坐在這裡,完全是為了幫裴小軍穩住局麵,是在「忍辱負重」。
裴小軍差點冇忍住笑出聲來。
這番推辭,言外之意不就是:書記你看,我對權力冇興趣,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幫你,為了漢東的大局。所以,接下來我提的建議,你可得認真聽,認真考慮。
果然,下一秒,沙瑞金圖窮匕見。
他猛地一拍桌子,當然,力度控製得很好,既表現出了決心,又不至於顯得太過突兀。
「所以,書記,我建議,今天下午,就召開一個專題會議,把達康同誌,還有京州市的相關負責同誌,都叫過來!」
「大風廠的問題,不能再拖了!必須給達康同誌,下一個死命令,限期解決!他不是能乾嗎?他不是霸道嗎?那就讓他把這股勁,用在解決問題上!用在為我們漢東省掃清障礙上!」
沙瑞-金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件事,必須在您的主導下,快刀斬亂麻!要讓全省的乾部都看看,在您裴書記的領導下,我們漢東省委,解決歷史遺留問題的決心和魄力!」
好一頂高帽子。
好一發「糖衣炮彈」。
他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如果自己同意了,那大風廠這口鍋,就得自己來背。將來出了事,他沙瑞金可以說,這是裴書記親自督辦的,他隻是個執行者。
如果自己不同意,那更好。一個對影響社會穩定的重大隱患麻木不仁,一個不敢碰硬骨頭,不敢擔當的新書記形象,就這麼立起來了。
裴小軍看著沙瑞金那張寫滿了「正義」與「擔當」的臉,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瑞金同誌,你的意見,很好。」裴小軍終於開了口,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你考慮得很周全,也很深入。體現了一個老同誌對我們漢東大局的責任心。」
沙瑞金心中一喜,以為裴小軍已經吞下了他這枚精心炮製的糖衣炮彈。
裴小軍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然後慢條斯理地說道:「那就這麼定吧。下午三點,小會議室,請達康同誌和京州市的相關同誌,過來開會。」
「不過……」裴小軍放下茶杯,抬起眼,看著沙瑞金,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瑞金同誌,你是省政府的一把手,這種具體的經濟糾紛和民事問題,按理說,應該由你來牽頭主抓。」
「下午的會,就由你來主持吧。」
裴小軍的語氣,輕描淡寫,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剖開了沙瑞金所有的偽裝。
「我呢,今天剛來,情況不熟,就不發表具體意見了。我就帶上耳朵,過來聽一聽,學習一下你們省政府,是怎麼處理這種複雜問題的。」
沙瑞金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打出了一記重拳,結果卻打在了一團棉花上。不,比打在棉花上更難受。對方不僅輕鬆化解了他的力道,還順手把他的拳頭抓住,帶著他,一起砸向了那堵他自己砌起來的牆。
你想讓我主導?可以。
你想讓我背鍋?冇門。
這口鍋,既然是你沙瑞金同誌親手揭開的,那就請你沙瑞金同誌,自己端好,自己背穩了。
我這個省委書記,隻負責在旁邊看戲,給你鼓掌加油。
沙瑞金的腦子「嗡」的一聲,他看著裴小軍那張年輕的,甚至帶著幾分天真笑容的臉,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智商被徹底碾壓的,深深的無力感。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任何話語在此刻都顯得那麼蒼白。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裴小軍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種充滿「信任」和「鼓勵」的語氣說道:「瑞金同誌,我相信你的能力。漢東的穩定,就拜託你了。」
說完,裴小軍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出了會議室。
隻留下沙瑞金一個人,呆呆地愣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像是開了個染坊。
他感覺自己,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