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漢東的夜色沉沉不同,此刻的京城,正是華燈初上,車水馬龍。
西山深處,一座地圖上冇有任何標識的私人宅邸,隔絕了都市所有的喧囂。這裡聽不見車鳴,隻有晚風拂過庭院竹林的簌簌輕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頂級茶香,沉靜而又厚重。
一座燈火通明的古雅四合院內,一場京城最頂層圈子的茶會,正在進行。
能安坐於此的,無一不是跺一腳,就能讓國內某個行業地動山搖的頂尖人物。
主位上,端坐著一位身穿素色暗花旗袍的老婦人,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用一根古樸的玉簪固定。她年近古稀,但歲月似乎格外優待她,麵板光潔緊緻,隻有眼角帶著幾絲淺淡的笑紋。
她便是裴小軍的奶奶,吳爽。
一個在京城上流社會中,其名聲甚至比她那位身居高位的丈夫更為響亮的傳奇女性。
她的左手邊,坐著一位麵容清臒、眼神銳利的老者,正是侯亮平的嶽父,鍾正國。
右手邊,則是一位氣度沉穩、不怒自威的男人,沙瑞金的嶽父,古泰。
其餘幾位,也皆是與他們地位相當,掌控著龐大資源的顯貴。
茶過三巡,一番雲淡風輕的寒暄過後,吳爽輕輕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杯底與花梨木桌麵接觸,發出一聲清微的脆響。
整個茶室的談笑聲,瞬間為之一靜。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主動將話題引到了自己那個遠在漢東的孫兒身上。
「說起來,小軍去漢東,今天正好是第一天。」
吳爽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事。
但在座的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調整了坐姿,豎起了耳朵。
「這孩子,從小在京城長大,冇怎麼吃過苦頭。」
吳爽輕輕嘆了口氣,臉上恰如其分地流露出幾分長輩對晚輩的「擔憂」。
「把他一個人扔到漢東那種地方,我這心裡,還真有點不踏實。」
坐在她身旁的鐘正國,立刻笑著接過了話頭,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吳大姐,您這就太謙虛了!」
「我可是聽說了,小軍書記今天在漢東的第一次常委會上,那可是威風八麵,把整個局麵拿捏得死死的!」
鍾正國的話匣子一開啟,便再也收不住。
他繪聲繪色地,將裴小軍如何在會上敲打李達康,如何安撫高育良,三言兩語間就將一場幾乎要失控的派係衝突,化於無形的事跡,當著眾人的麵,聲情並茂地講了出來。
當然,他十分有分寸地隱去了李達康那樁陳年命案的具體細節,隻是含糊地說,裴小軍點出了李達康早年工作中的一些「瑕疵」,就讓那位威名赫赫的霸道書記,當場服軟。
「你們是不知道啊!」
鍾正國說到興起處,甚至用手掌輕輕拍了一下大腿,發出一聲響。
「漢東那地方,山頭林立,水潑不進!李達康和高育良,那都是鬥了一輩子的老狐狸,哪個是省油的燈?」
「結果呢?在小軍麵前,一個嚇得不敢多言,一個佩服得五體投地。這種手段,這種氣魄,可不是一般年輕人能做到的!」
鍾正國的話,立刻引來了一片附和之聲。
「早就聽說裴家出了個麒麟兒,今日一聽鍾老的描述,果然是名不虛傳啊!」
「是啊,不到四十的年紀,就有如此雷霆手段和縝密城府,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聰明瞭,這是天生的帥才!」
「虎父無犬子,一泓同誌教子有方,我們這些老傢夥,是自愧不如嘍!」
一時間,茶室之內,對裴小軍的溢美之詞,不絕於耳。
這些話,有的是真心讚嘆,有的則是純粹的奉承。
但無論真心還是假意,此刻都匯成了一股巨大的聲浪,將裴小軍這個名字,推向了一個極高的高度。
吳爽靜靜地聽著,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雍容的微笑。她端起茶杯,送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似乎對這些發自肺腑的誇讚,很是受用。
然而,她的餘光,卻像一根看不見的細線,不經意間,落在了坐在茶會末席,從始至終都低頭品茶,一言不發的古泰身上。
古泰此刻,隻覺得背後的椅子堅硬如鐵,硌得他脊骨生疼。
鍾正國他們每誇一句裴小軍,都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不偏不倚,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
火辣辣的。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早已不自覺地攥緊成拳,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強迫自己,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麵前這杯價值千金的武夷山母樹大紅袍上。
他細細地品味著那醇厚絲滑的茶湯,試圖用那馥鬱的茶香,來麻痹自己那早已亂成一團的神經。
可那昂貴至極的茶水滑入喉中,卻品不出半點滋味,隻剩下一片苦澀。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道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一種無法忽視的重量,壓得他頭皮發麻。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正好對上了主位上,吳爽那雙平靜無波,卻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吳爽的目光,在他身上,隻停留了不到一秒鐘,便輕輕移開。
但古泰卻感覺,那一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他清晰地看到,吳爽在移開目光的同時,那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弧度極小,小到幾乎無法察覺。
卻像一把鋒利至極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他層層包裹的偽裝,切斷了他所有故作鎮定的神經。
古泰的胸口猛地一窒。
他知道了。
今天這場茶會,看似是一場對裴小軍的「表彰大會」。
實則,是一場對他古泰,對他背後古家的,「鴻門宴」。
茶室裡,依舊是歡聲笑語,氣氛熱烈。
可古泰卻覺得,周圍的空氣,已經開始變得冰冷,稀薄,讓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胸腔隱隱作痛。
他知道,真正的好戲,現在纔要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