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靜靜地流淌在漢東省委大院的每一個角落。
裴小軍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像一座孤懸在深海中的燈塔。他冇有處理檔案,也冇有看任何材料,隻是一個人,安靜地坐在那張象徵著漢東最高權力的辦公桌後。
桌麵上,那份被他暫時擱置的,厚達一寸的藍色檔案夾,靜靜地躺著。
今天發生的一切,像一幀一幀快進的電影,在他腦海中迅速回放。沙瑞金那張寫滿「誠懇」的笑臉,高育良先是震怒後是折服的複雜眼神,李達康那被一語擊碎所有傲慢後,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還有祁同偉,那個在絕望與狂喜之間反覆橫跳的可憐人。
他知道,今天這一仗,自己打得堪稱完美。
不僅毫髮無損地走出了沙瑞金佈下的死局,更是一石三鳥,用雷霆手段,將漢東最桀驁不馴的兩大山頭,暫時壓製住了。
從今天起,漢東省委,將隻有一個聲音。
然而,裴小軍的心中,卻冇有半分勝利的喜悅。他太清楚了,這一切,不過是剛剛開始。他這個穿越者最大的優勢,就是資訊差。他知道所有人的底牌,知道所有人的弱點,所以他能像一個全知全能的上帝,精準地,敲打在每一個人的七寸上。
可這種優勢,隻能用在關鍵時刻,用一次,少一次。
真正的權力,從來不是靠這些陰謀詭計,而是靠實打實的政績,靠對整個官僚體係的絕對掌控。
漢東這盤棋,他纔剛剛落下第一顆子。
就在這時,桌上那部紅色的加密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尖銳的鈴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裴小軍看了一眼來電,冇有任何意外。他拿起聽筒。
「爸。」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如山,帶著京城特有口音的男中音。正是他的父親,身居中樞核心的裴一泓。
「都處理完了?」裴一泓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剛結束。」
「嗯。」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裴小-軍甚至能想像到父親此刻正端著一杯茶,緩緩踱步的模樣。「今天的事,我聽說了。」
裴小軍冇有接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手段不錯。」裴一泓的語氣裡,終於有了一絲讚許,「沙瑞金那個局,布得不算高明,但很噁心。他就是要逼著你,在上任第一天,就跟漢東的本土勢力徹底翻臉。你能看穿,並且不按他的劇本走,很好。」
「你敲打李達康的那一下,用得更準,更狠。」裴一泓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對權術的精準分析,「李達康這種人,就是一頭猛虎,隻認實力,隻服強者。你不用雷霆手段,把他打怕了,打服了,他永遠不會真心聽你的話。金山縣那份檔案,我當年也是費了些力氣纔看到的。你能把它用在最關鍵的時候,說明你動了腦子。」
「至於高育良,」裴一泓繼續說道,「安撫為主,分化為輔。你處理得也很到位。漢大幫在漢東樹大根深,現在不是動他們的時候。給他們一點甜頭,讓他們看到希望,讓他們覺得你這個新書記,比沙瑞金那個一根筋要強得多。他們自然就會暫時收起爪牙,甚至會為了你許諾的好處,反過來幫你對付沙瑞金和李達康。」
父親的這番話,幾乎是把他今天所有的心路歷程,都復盤了一遍。
「小軍,你今天在漢東的表現,比我在京城預想的,要好得多。」裴一泓的語氣,終於帶上了一絲父親對兒子的溫情,「看來,讓你去地方上歷練一下,是對的。京城的機關,養不出真正的封疆大吏。」
裴小軍的心,微微一動。
「你現在,應該也體會到了。漢東這潭水,比你想像的要深。沙瑞金背後有古家,李達康和高育良都是在漢東經營了幾十年的地頭蛇,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裴一泓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嚴肅而鄭重。
「所以,你在漢東,接下來的任務,就一個字——穩。」
「穩住局麵,穩住人心。不要急著搞什麼新官上任三把火,更不要去碰那些積重難返的爛攤子。你今天的表現,已經足夠鎮住他們了。接下來,你隻需要把這個『穩』字訣,貫徹到底。」
裴一泓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已經和你爺爺,還有鍾家的老爺子都商量好了。三個月。」
「你就在漢東,安安穩穩地待上三個月。這三個月裡,隻要漢東不出大亂子,你的履歷上,就有了主政一方的資歷。三個月後,家族會運作,把你調回京城,另有任用。」
電話那頭,父親的話說完了。
裴小軍卻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三個月。
原來,在家族的規劃裡,他來漢東,真的隻是走個過場,鍍一層金。他今天所有這些驚心動魄的博弈,在他父親和爺爺的眼裡,或許,僅僅是一場還算合格的「畢業匯報演出」。
演出結束,就該謝幕離場了。
可這不是他想要的。
他費儘心機,穿越到這個世界,難道就是為了在漢東當三個月的「代理書記」,然後灰溜溜地回京城,繼續在父輩的羽翼下,當一個前途光明的「京城少爺」嗎?
不。
他要的,是真正的權力。是主宰自己命運,主宰一方水土的,那種沉甸甸的,掌控一切的權力!
他知道,如果他真的就這麼安安穩穩地待上三個月,無功無過地回到京城。那麼,在家族的評估體係裡,他或許會被打上一個「堪用,但難堪大任」的標籤。他將徹底失去成為一方諸侯,真正施展自己抱負的機會。
他今天,確實鎮住了那群老狐狸。
可這還遠遠不夠。
他必須在漢東,在這片盤根錯節的土地上,做出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一件足以讓京城那些手眼通天的老人們,都為之側目,都不得不重新評估他價值的大事!
他要用實打實的政績,向所有人證明,他裴小軍,不是來鍍金的。
他是來開創一個屬於自己的時代的。
結束通話電話,裴小軍緩緩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這座陌生城市零星的燈火。
他的目光,穿透黑暗,彷彿已經看到了那片即將風起雲湧的土地。
三個月。
足夠了。
漢東這盤棋,他要把它下成一盤誰也意想不到的,驚世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