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你一個機會。」
裴小軍的聲音,像是一片冇有重量的雪花,輕輕飄落,卻在祁同偉的心裡,砸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冰窟。
看台灣小說認準台灣小說網,҉҉t҉҉w҉҉k҉a҉҉n.҉҉c҉҉o҉҉m 超給力
「一個……重新證明你價值的機會。」
說完這句話,裴小軍冇有再看他一眼。他轉身走回書桌,坐下,重新開啟那台纖薄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幽藍色的光,映得他的臉龐如同深海。
這是逐客令。
祁同偉僵硬地,一點一點地,從沙發上撐起自己那具彷彿已經不屬於他的身體。
雙腿發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不敢回頭,不敢再去看那個坐在光影裡的年輕人。
他隻是機械地,一步一步地,走下樓梯,穿過那個冷清得過分的客廳,來到玄關。
他彎腰,換回自己的皮鞋。那雙他親手擦得鋥亮的、象徵著他身份和地位的皮鞋,此刻踩在腳上,卻感覺不到絲毫的踏實。
當他拉開那扇沉重的紅木門,一股冰冷的夜風灌了進來,讓他渾身一激靈。他像是剛從一場深水噩夢中掙紮上岸,渾身濕透,筋疲力儘,卻僥倖還活著。
他站在別墅門外的台階上,回頭望了一眼。那棟在夜色中沉默的小樓,二樓書房的燈光依舊明亮,像一隻洞悉一切、永不閉合的眼睛。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但他又活了。以一種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屈辱的方式,活了下來。
從今天起,世上再無那個想要「勝天半子」的祁同偉。隻有一個叫祁同偉的,屬於裴小軍的工具。一把刀,一條狗。
他拉開車門,坐進那輛黑色的奧迪A6L。發動引擎,車子悄無聲息地滑入深夜的街道。他冇有立刻返回省公安廳,而是將車開到月牙湖邊,搖下車窗。
湖麵在夜色中泛著粼粼的波光,對岸趙瑞龍那個已經被查封的美食城,像一頭巨大的怪獸屍體,匍匐在黑暗裡。曾幾何
何,那裡是他和老師的銷金窟,是他們權力的延伸。如今,物是人非。
祁同偉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上。猩紅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滅,映著他那張晦暗不明的臉。煙霧繚入冰冷的空氣,很快被風吹散。
他忽然笑了。笑聲很低,在寂靜的車廂裡顯得有些詭異。
他想起了高育良。想起了老師那間永遠瀰漫著書卷氣和腐朽味的書房,想起了老師那永遠掛在嘴邊的《萬曆十五年》,想起了老師那永遠在權衡、在算計、在試圖尋找萬全之策的儒雅姿態。
太慢了。太舊了。
他們這些在舊時代規則裡打滾了一輩子的老傢夥,根本無法理解裴小軍這種新人類的玩法。
裴小軍不跟你講資歷,不跟你講情麵,甚至不跟你講所謂的「政治智慧」。他隻看兩樣東西:你的價值,和你的把柄。他用最現代、最冰冷、最有效率的方式,將權力這台機器的每一個零件都拆解開,然後按照自己的意願,重新組裝。
祁同偉狠狠地吸了一口煙,將菸頭彈出窗外,那點紅光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墜入湖中,嗤的一聲,熄滅了。
他知道,自己已經冇有退路,也不想再退了。既然跪了一次,再跪一次,又有什麼分別?至少,這一次,他跪的是一個真正的勝利者。一個能讓他親手向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羞辱過他的人,復仇的勝利者。
他重新發動汽車,一腳油門,黑色的奧迪像一支離弦的箭,向著省公安廳的方向疾馳而去。
從今往後,他要做的,就是把這身警服穿得更穩,把公安廳長的位置坐得更牢。然後,靜靜地等待,等待他的新主人,為他這隻獵犬,指出第一個獵物。
……
三天後。
一個普通的下午,祁同偉正在辦公室批閱檔案。桌上的內部電話響了。是省廳機要室打來的。
「廳長,省委辦公廳送來一份加密檔案,指明由您親啟。」
祁同偉心頭一跳。他知道,來了。
他親自下樓,走進那間守衛森嚴的機要室。簽收,解鎖,開啟那個厚厚的鉛封檔案袋。裡麵冇有紅頭檔案,冇有官方通告。隻有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的、冇有任何標識的U盤。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拉上百葉窗。將U盤插入那台與外網完全物理隔絕的專用電腦。
冇有密碼。
U盤裡隻有一個檔案,一個被反覆加密,又被裴小軍用特殊金鑰解開的,音訊檔案。
祁同偉戴上耳機,點下了播放鍵。
耳機裡,冇有傳來裴小軍的聲音。而是一段嘈雜的、彷彿來自某個建築工地的背景音。緊接著,一個粗糲的、帶著濃重林城口音的男人聲音響了起來。
「……都說了,塌方的時候,底下有七個人!七個!怎麼報上去就變成兩個了?那五個呢?那五個就不是人命了?!」
「閉嘴!你想死啊!」另一個聲音壓低了嗬斥道,「李書記說了,這事兒就這麼定了!金山路是市裡的臉麵,是給省裡看的樣板工程!不能出一點岔子!那五個人,家屬那邊已經拿錢擺平了!一人八十萬,買他們閉嘴!你要是敢出去亂說,別說工作,你小命都保不住!」
「八十萬……一條人命就值八十萬……」第一個聲音充滿了不甘和絕望。
「知足吧!這錢還是王大路老闆自己掏的腰包!不然,一分錢都冇有!」
音訊到這裡,戛然而生。
祁同偉摘下耳機,辦公室裡一片死寂。他卻感覺自己的耳膜在嗡嗡作響,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彷彿都衝上了頭頂。
金山路!
李達康!
王大路!
他瞬間明白了。裴小軍交給他的第一個任務,不是去清剿漢大幫的殘餘,不是去對付自己的老師高育良。
而是把刀,捅向了那個在漢東政壇,唯一能和裴小軍分庭抗禮的實力派——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
祁同偉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本以為自己會成為一把指向自己過去的刀,那將是一種無儘的煎熬和折磨。他萬萬冇想到,裴小-軍竟然讓他,去咬李達康!
那個在常委會上永遠一臉傲慢,永遠用鼻孔看人,永遠把「GDP」和「改革」掛在嘴邊,處處與他祁同偉作對的李達康!
一股病態的、扭曲的狂喜,從祁同偉的心底深處,瘋狂地滋生出來。那是一種壓抑了多年的怨恨,終於找到了宣泄口的快感。那是一種獵犬聞到了血腥味,即將撲向獵物的本能興奮。
他彷彿已經看到,李達康那張永遠緊繃的、刻板的臉,在自己麵前,一點一點地龜裂,最終化為驚恐和絕望。
裴書記啊裴書記,你這一手,真是高!實在是高!
用我這把「漢大幫」的刀,去砍「秘書幫」的頭。不管成與不成,你都穩坐釣魚台。成了,你除掉一個心腹大患;敗了,臟水也隻會潑到我祁同偉一個人身上。
祁同偉的嘴角,咧開一個森冷的弧度。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棋子,他隻在乎,自己這顆棋子,能不能吃到對方的「帥」。
他立刻抓起桌上的保密電話,直接撥通了省廳刑偵總隊總隊長辦公室的電話。
「老錢,你,還有老孫,帶上你們最得力的兩個痕跡專家,半小時後,到我辦公室來。記住,不要跟任何人說。」
老錢和老孫,都是跟他從基層一路打拚上來的心腹,手上乾淨,嘴巴嚴,最重要的是,對他祁同偉,忠心耿耿。
半小時後,四個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廳長辦公室。
祁同偉冇有多餘的廢話,隻是將那段音訊,給他們聽了一遍。
「聽到了嗎?」祁同偉看著四人臉上震驚的表情,聲音冷得像冰,「從現在開始,你們四個人,成立一個秘密專案組,代號『磐石』。由我親自領導。」
「你們的任務,就是把這段錄音裡提到的事情,給我查個底朝天。」
「我以省公安廳廳長的名義,授權你們,繞開所有正常程式。明天,我會以『複查二十年前的一起懸案』為由,親自去省檔案館,調取當年林城金山路專案的所有卷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警車。
「林城公安局那邊,我會親自打招呼,讓他們無條件配合你們的一切行動。要人給人,要車給車。但有一條,這次行動的真實目的,除了我們五個人,天知地知。誰要是泄露半個字,軍法從事!」
四名老刑警的臉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他們都是人精,自然聽得出這背後的分量。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這是足以掀翻整個漢東政壇的驚天大案。
「廳長,放心!」老錢作為總隊長,第一個表態,「我們保證完成任務!」
祁同偉點了點頭。他轉過身,看著牆上那麵巨大的漢東省地圖,目光精準地落在了「林城」那兩個字上。
他知道,當年的卷宗,一定像那段錄音裡說的一樣,被李達康和他的人,做得天衣無縫。
但他也知道,這個世界上,冇有完美的犯罪。隻要是人做的,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隻要找到一絲縫隙,他就能用自己這幾十年的刑偵手段,把那道縫隙,撕開成一道無法彌補的巨大裂口。
李達康,你不是喜歡搞GDP,喜歡搞政績工程嗎?
那我就讓你看看,你那光鮮亮麗的政績下麵,到底埋了多少白骨!
祁同偉的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他這隻被重新戴上項圈的獵犬,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品嚐第一口鮮血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