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到了極致。
書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琥珀,將一切聲音都封存在內。
祁同偉的敘述,斷斷續續,像是一台老舊的錄音機,播放著充滿了雜音的磁帶。
他的聲音嘶啞、乾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
他交代了一切。
那些隱藏在山水集團華麗外殼之下的骯臟交易。
那些在月牙湖畔的觥籌交錯中完成的權力尋租。
那些他和高育良之間,心照不宣的利益輸送。
他像一個溺水者,將自己腦海中所有能換取一線生機的秘密,毫無保留地全部傾倒了出來。
他以為,這就是結束。
他以為,當他把這些足以讓漢大幫萬劫不復的罪證全部獻上之後,他就能換來裴小軍的寬恕,換來一個「汙點證人」的身份。
然而,他錯了。
當他終於講完,整個人虛脫般地靠在沙發上,等待著最後宣判的時候。
裴小軍卻隻是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自始至終都冇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既冇有聽到驚天秘密時的驚訝,也冇有掌握對手死穴後的欣喜。
他就那麼平靜地看著祁同偉,眼神深邃,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評估著它最後的剩餘價值。
「說完了?」
裴小軍終於開口,聲音淡漠得不帶任何情緒。
祁同偉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裴小軍站起身,走到那麵巨大的嵌入式書櫃前。
他從書櫃的第三排,取下了一本厚厚的精裝書。
書名是《漢東地方誌》。
他翻到其中一頁,然後將書遞到了祁同偉的麵前。
「祁廳長,你看看這個。」
祁同偉不明所以地接過書。
那是一張漢東省的行政地圖。
裴小軍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一點,落在一個毫不起眼的位置上。
「孤鷹嶺。」
裴小軍淡淡地說道。
祁同偉的心臟,猛地一縮。
孤鷹嶺。
那是他的家鄉,是他當緝毒警時「一戰成名」的地方,也是他心中永遠的痛。
他不知道裴小軍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這個地方。
「祁廳長,你當年在孤鷹嶺,真的是在緝毒嗎?」
裴小軍的問題,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毫無徵兆地劈了下來。
祁同偉的臉色,瞬間變得比死人還要難看。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駭與恐懼。
這個秘密,是他埋在心底最深處的禁忌。
比貪汙受賄,比權色交易,比他所有的罪行加起來,都更讓他感到恐懼。
因為那不僅僅是犯罪,那是對他「英雄」身份的徹底顛覆,是對他一生信仰的無情嘲諷。
他當年,根本不是在緝毒。
那是一場被精心策劃的、為了騙取功勞而上演的黑吃黑!
他勾結了當地的毒販,出賣了另一夥毒販的情報,然後坐收漁翁之利。
那場槍戰,是真的。
他身上的傷,也是真的。
但他的功勞,卻是用無數謊言和骯臟的交易堆砌起來的。
這件事,除了當年那個已經死在境外的毒販頭子,和早已退休的、當年幫他遮掩此事的老公安局長,再無第三人知曉。
裴小軍……他怎麼會知道?!
「看來,祁廳長想起來了。」
裴小軍看著他那副魂飛魄散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收回那本《漢東地方誌》,從書桌上拿起另一個更小的,隻有巴掌大小的檔案袋。
他將裡麵的東西,倒在了茶幾上。
那是一疊泛黃的、帶著黴味的照片。
還有幾份手寫的、字跡潦草的審訊筆錄。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時的祁同偉,正和一個麵目凶悍的男人,在一家破舊的茶館裡,推杯換盞。
那個男人,正是當年那個和他「交易」的毒販頭子。
而那幾份審訊筆錄,則是幾年前,中紀委在境外抓捕一名外逃貪官時,從其口中「順便」問出的,關於當年孤鷹嶺事件的真相。
這份材料,一直被封存在最高檢的絕密檔案室裡,是足以一擊致命的王牌。
直到此刻,才被裴小軍,輕描淡寫地,擺在了祁同偉的麵前。
「祁廳長。」
裴小軍的聲音,此刻在祁同偉聽來,如同地獄深處傳來的魔鬼低語。
「你獻上的那些『投名狀』,無論是關於高育良,還是關於趙家,對我來說,都很有用。」
「但是,還不夠。」
裴小軍俯下身,湊到祁同偉的耳邊,用隻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要的,不是一個搖尾乞憐的汙點證人。」
「我要的,是一把刀。」
「一把能夠替我,去清理門戶,去斬斷所有不該存在的念想的,最鋒利的刀。」
祁同偉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他終於明白了。
裴小軍根本不在乎他貪了多少錢,玩了多少女人。
他甚至不在乎漢大幫的那些罪證。
因為那些東西,他自己手裡有更全的。
他之所以把自己逼到絕境,之所以拿出這份關於「孤鷹嶺」的終極底牌。
為的,就是徹底摧毀自己的人格,敲碎自己所有的脊梁骨。
然後,把他重新鍛造成一件冇有思想,冇有感情,隻懂得執行命令的,最順手的兵器。
「侯亮平這把劍,太直,太正,用起來總有些磕磕絆絆。」
裴小-軍直起身,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語氣恢復了那種淡然。
「而你,祁廳長,你不一樣。」
「你懂得變通,懂得隱忍,更懂得,如何用最小的代價,達到最殘忍的目的。」
「你是一把天生的,屬於黑暗的刀。」
裴小-軍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
「一個讓你這把刀,重新開鋒,發揮它最後價值的機會。」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祁同偉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上。
「高育良,是你的老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你去送他最後一程,合情合理。」
「至於趙瑞龍……我聽說,他在京州,還有一處秘密的藏身之所。我想,以祁廳長的手段,找到他,應該不難。」
「我需要他們,用一種最『體麵』的方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用一種不會引起任何波瀾,不會給組織添任何麻煩的方式。」
裴小-軍的話,說得很輕,很慢。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淬了劇毒的匕首,狠狠地紮進祁同偉的心臟。
讓他去……殺了高育良和趙瑞龍?
用一種「意外」或者「自殺」的方式?
這已經不是投名狀了。
這是讓他親手,斬斷自己所有的過去,用自己恩師和同夥的鮮血,來染紅自己的雙手,從而徹底和裴小-軍,綁死在同一艘船上。
從此以後,他祁同偉,將不再是祁同偉。
他將是裴小軍手裡,最陰暗,最骯臟,也最鋒利的一把屠刀。
祁同偉癱在沙發上,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省委書記,心中湧起的,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源於靈魂深處的、徹骨的寒意。
魔鬼。
這是一個真正的魔鬼。
一個穿著得體的居家服,說著最溫和的話,卻能微笑著,讓你去弒師,去殺友的魔鬼。
他還有得選嗎?
他冇有。
當那份關於「孤鷹嶺」的檔案袋出現時,他就已經冇有任何退路了。
要麼,身敗名裂,在監獄裡度過餘生。
要麼,化身為魔,成為新王座下,那條最忠誠,也最凶狠的獵犬。
良久。
祁同偉緩緩地,從沙發上,支撐著站了起來。
他冇有再看裴小軍。
他隻是走到那堆散落在地上的,關於孤鷹嶺事件的檔案前,彎下腰,將那些泛黃的照片和筆錄,一張一張地,仔細地撿拾起來。
然後,他走到書桌前,將這些檔案,整整齊齊地,重新放回了那個小小的檔案袋裡。
做完這一切,他轉過身,對著裴小軍,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次,他的腰彎得更低。
他的聲音,不再有任何情緒,隻剩下一種金屬般的,冰冷的質感。
「請裴書記放心。」
「學生……知道該怎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