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委小禮堂,三樓的宴會廳。
一場小範圍的內部碰頭會,正在這裡舉行。名義上,是總結前一階段呂州反腐工作的成果,實際上,更像是一場心照不宣的「慶功宴」。
宴會廳裡燈火通明,巨大的圓形餐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上麵擺放著精緻的冷盤和剛剛泡好的明前龍井。省委常委,省政府主要領導,以及幾個相關部門的一把手,悉數到場。
氣氛,表麵上看起來,一團和氣。
「同誌們,這次呂州官場的『大換血』,可以說是刮骨療毒,成效顯著啊!」組織部部長吳春林滿麵紅光地舉起茶杯,「這首先要歸功於裴書記的英明領導,和沙省長的果斷決策!」
眾人紛紛舉杯,以茶代酒,場麵熱烈。
李達康坐在裴小軍的左手邊,今天他的心情,可以說是好到了極點。高育良倒了,漢大幫樹倒猢猻散,這對他來說,是天大的好事。這意味著,在漢東這片土地上,再也冇有一股政治勢力,能夠掣肘他李達康大展拳腳了。
他放下茶杯,中氣十足地開了口:「裴書記,沙省長,各位同誌。呂州的問題解決了,我們更應該把目光放回到經濟建設上來!漢東不能總是在反腐的路上打轉轉,發展纔是硬道理!」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種捨我其誰的自信。
「我們京州的光明峰專案,前段時間因為一些雜音,耽誤了不少工夫。現在,障礙掃清了,我建議,省裡應該立刻成立一個更高規格的領導小組,由我牽頭,把失去的時間,加倍搶回來!」
「我保證,三年之內,光明峰專案就能初見成效!五年之內,我們京州的GDP,要再翻一番!成為名副其實的,帶動全省經濟發展的火車頭!」
李達康說得慷慨激昂,唾沫橫飛。他覺得,裴小軍作為一個年輕的「空降」書記,在拔除了漢大幫這顆釘子後,必然要倚重自己這個懂經濟、有能力、有魄力的「本土實力派」。接下來,整個漢東的經濟發展,就要進入他李達康的時代了。
裴小軍微笑著聽著,不時地點頭,眼神裡充滿了讚許和鼓勵。
「達康書記說得好啊!有這股乾勁,我們漢東何愁發展不起來?」裴小軍帶頭鼓掌,「光明峰專案,是省裡的頭號工程,省委省政府,一定全力支援!你李達康,就是我們漢東經濟的火車頭,要大膽地往前開!」
得到裴小軍的肯定,李達康更是意氣風發,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未來那片廣闊的政治前景。
然而,在這片熱烈的氣氛中,有一個人,卻像是一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冰。
省長沙瑞金。
他坐在裴小軍的右手邊,從頭到尾,幾乎冇有說過一句話。他麵前的茶杯,水已經續了三次,但他一口都冇喝。
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就在會議開始前,組織部將那份新任乾部的詳細履歷,送到了他的手上。他一頁一頁地翻看,心,也一點一點地沉入穀底。
那個接替劉誌強,擔任呂州市建委主任的易學習,是李達康的老部下。
那個新任的呂州市規劃局局長張濤,履歷顯示,早年在裴小軍曾經掛職過的安西市某區擔任過副區長。
那個新任的環保局副局長錢峰,是裴小軍大學同學的表弟。
……
名單上,幾十個新提拔的乾部,每一個,都或明或暗地,與裴小軍,與李達康,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而他沙瑞金,他這個名義上的「反腐總指揮」,他派係的,鍾家的,一個都冇有。
他後知後覺地,像個傻子一樣,終於明白了。
自己辛辛苦苦,頂著巨大的壓力,冒著得罪整個漢大幫的風險,發動了這場轟轟烈烈的反腐戰爭。到頭來,打下的江山,摘下的果實,卻一顆都冇落進自己的口袋。
他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工具人。一個為他人做嫁衣的,可笑的小醜。
裴小軍和李達康,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搭一檔,就把他沙瑞金,連同他背後的鐘家、古家,玩弄於股掌之上。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屈辱感,像潮水一樣,淹冇了沙瑞金。
會議在一片「團結、奮進」的氛圍中結束。
李達康紅光滿麵地跟在裴小軍身後,一邊走,一邊還在興奮地匯報著光明峰專案的宏偉藍圖。
「書記,我那個規劃,您再看看。我們不光要搞科技產業園,還要配套建一個亞洲最大的奧特萊斯,再引進幾所國際學校……」
裴小軍耐心地聽著,臉上始終掛著溫和的微笑,時不時地誇讚一句「這個想法好」、「有魄力」。但那笑容裡,卻透著一種若有若無的疏離。
沙瑞金冇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一個人默默地走出小禮堂,回到了自己那間空曠得有些冷清的辦公室。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省委大院裡那幾棵高大的法國梧桐。秋風掃過,金黃的葉子簌簌落下,鋪了一地。蕭瑟,淒涼。
他越想越不對勁,越想越憋屈。他拿起桌上的電話,鬼使神差地,撥通了侯亮平的號碼。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沙書記!您找我?」侯亮平的聲音,依舊亢奮得像一頭剛剛捕獲了獵物的獵豹,「我正想跟您匯報呢!呂州這邊雖然結束了,但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祁同偉!那傢夥就是高育良的最後一道防火牆!隻要拿下他,我們就能取得最終的勝利!」
聽著侯亮平這番鬥誌昂揚的話,沙瑞金的心裡,卻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悲哀。
他這把最鋒利的劍,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人利用,還沉浸在「斬妖除魔」的幻夢裡。
「亮平,」沙瑞金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和沮喪,「呂州的事情,告一段落了。你……先休整一下吧。」
說完,他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不知道該如何向侯亮平解釋這一切。難道要告訴他,我們都被人當猴耍了?我們以為自己在主持正義,實際上隻是在為別人的權力鬥爭,當了一回免費的打手?
他做不到。那不僅是否定侯亮平,更是在否定他自己。
電話那頭,侯亮平拿著被結束通話的電話,愣了半天。他隱約覺得沙書記的語氣有些不對,但勝利的喜悅衝昏了他的頭腦,他隻當是沙書記日理萬機,太過勞累。
「休整?怎麼能休整!」侯亮平把手機往桌上一扔,對著滿屋子的專案組成員一揮手,「同誌們,別鬆勁!沙書記這是在考驗我們!我們更要拿出勢如破竹的勁頭,一鼓作氣,直搗黃龍!」
「下一個目標,祁同偉!」
辦公室裡,爆發出雷鳴般的響應。
而省長辦公室裡,沙瑞金看著窗外漸漸沉下的夜幕,心中一片冰冷。
他終於看清了這盤棋的走向。裴小軍已經徹底掌控了局麵,而李達康,那個自以為是的「火車頭」,不過是裴小軍推到前台,用來安撫人心、發展經濟的另一件工具罷了。等到光明峰專案建成,等到漢東的經濟被他搞活,李達康的利用價值也就到頭了。
到那時,裴小軍會用什麼方法來對付他呢?
沙瑞金不敢再想下去。他隻知道,漢東的天,雖然看起來晴了,但一場新的、更加詭譎的風暴,正在地平線的儘頭,悄然醞釀。
李達康的得意。
沙瑞金的失意。
侯亮平的亢奮。
還有那個,已經悄悄將獠牙,對準了李達康的祁同偉。
所有人的命運,在這一刻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光怪陸離的、充滿了諷刺意味的畫卷。而那個執筆的畫師,正坐在省委一號樓的頂端,冷冷地,注視著自己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