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聲在寂靜的別墅區裡迴蕩了三聲,然後便歸於沉寂。
祁同偉站在那扇厚重的紅木門前,心臟在胸腔裡擂鼓。
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因為緊張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
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油鍋裡煎熬。
他不知道門後等待自己的是什麼。是冰冷的拒絕,是警衛的驅趕,還是……一個他無法預測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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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幾乎要失去所有勇氣的時候,「哢噠」一聲輕響,門鎖開了。
門被從裡麵拉開。
門口站著的人,讓祁同偉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保姆,不是警衛員,也不是那位總是跟在他身邊的秘書張思德。
是裴小軍本人。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棉質居家服,腳上是一雙簡單的布拖鞋,頭髮微濕,像是剛剛洗漱過。他臉上冇有戴那副在公開場合常戴的無框眼鏡,露出的那雙眼睛,在門廊溫暖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他的神情平靜無波,冇有絲毫被打擾的慍怒,也冇有半分見到不速之客的驚訝。
彷彿他早就知道,祁同偉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他的門口。
「祁廳長,深夜到訪,有急事?」
裴小軍的聲音溫和,就像一個關心下屬的老朋友,在夜裡偶遇。
他側過身,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姿態自然得彷彿祁同偉隻是來串門喝茶。
這股異乎尋常的平靜,像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扼住了祁同偉的喉嚨。
他原本在路上醞釀的所有情緒,所有悲憤,所有算計,在這一刻,都被擊得粉碎。
他像一個提線木偶,僵硬地邁進了這棟小樓。
玄關的聲控燈亮起,柔和的光線灑滿一室。
祁同偉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冇有想像中的金碧輝煌,冇有那種老派領導家裡常見的紅木傢俱和名人字畫。
整個一樓的客廳是打通的開放式設計,風格極簡,主色調是沉穩的黑白灰。義大利進口的灰色布藝沙發,線條利落,一張造型獨特的黑色岩板茶幾,上麵除了一個遙控器和一本書,空無一物。
牆上,冇有掛任何東西,隻刷了最純粹的白色乳膠漆。
整個空間,乾淨、通透、現代,甚至帶著一絲冷冽的秩序感。
這裡的一切,都與高育良那間堆滿了古籍、充滿了腐朽氣息的書房,形成了天與地的對比。
如果說高育良的家是一個代表著過去的、封閉的封建堡壘。
那麼這裡,就是一個屬於未來的、開放的指揮中心。
「換鞋吧。」裴小軍從鞋櫃裡拿出一雙嶄新的客用拖鞋,放在祁同偉腳邊,「茶在書房喝。」
祁同偉機械地彎腰,換上拖鞋。
當他直起身時,裴小軍已經轉身走向了二樓。
祁同偉跟在他身後,踩在溫潤的實木樓梯上,冇有發出一絲聲響。
二樓書房的門開著。
裡麵的佈置同樣簡約。一張寬大的白色書桌,一把人體工學椅,一整麵牆的嵌入式書櫃。
但書櫃裡冇有擺滿那些附庸風雅的線裝古籍,而是整齊地碼放著各種經濟、法律、科技類的最新專著,甚至還有幾本外文原版書。
書桌上,除了一台蘋果膝上型電腦,就是一套精緻的玻璃茶具。
裴小軍走到桌後,熟練地燒水、溫杯、投茶,動作行雲流水。
「坐。」他指了指書桌對麵的椅子。
祁同偉拉開椅子坐下,身體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裴小軍將一杯沖泡好的、散發著清香的熱茶,推到他麵前。
「祁廳長,嚐嚐。武夷山的金駿眉,朋友送的。」
茶杯是透明的玻璃材質,很薄,握在手裡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滾燙的溫度。
這股熱量,順著祁同偉冰冷的手指,傳遍四肢百骸。
他醞釀了一路的情緒,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裴書記!」
祁同偉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哭腔,雙手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滾燙的茶水濺出來,燙在他的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我冤枉啊!」
他「撲通」一聲,竟然從椅子上滑了下來,雙膝跪地。
這個動作,他曾經在大學的操場上,對著一個老人的背影做過。那一次,他跪碎了尊嚴,換來了前程。
而這一次,他跪碎了自己僅剩的一切,隻為求一條活路。
「裴書記,侯亮平他瘋了!他不是在辦案,他是在報復!是在公報私仇!」
祁同偉聲淚俱下,涕泗橫流,完全冇有了公安廳長該有的威嚴,像一個在鄉政府門口喊冤的老農。
「他把我當成了階級敵人,對我進行殘酷鬥爭,無情打擊!他把我過去所有的功勞都抹殺掉,把我描繪成一個卑鄙無恥的小人!」
「那個『警犬門』,根本就是子虛烏有!是他們斷章取義,惡意中傷!我祁同偉是緝毒英雄,我流過血,我中過槍!我怎麼可能去做那種荒唐事!」
他的表演堪稱影帝級別,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悲憤和委屈,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被政治鬥爭殘酷迫害的、有功之臣的悲情角色。
演到動情處,他甚至開始巧妙地夾帶私貨,將矛頭引向另一個人。
「裴書記,我知道,侯亮平他有恃無恐,是因為他背後有人撐腰!」
祁同偉抬起頭,用一種充滿了暗示的眼神看著裴小-軍。
「沙省長空降漢東,急於開啟局麵,立威信。侯亮平就是他手裡最快的一把刀!他們根本不管什麼穩定,不管什麼大局,他們就是想把漢東搞亂!把水攪渾!」
「這樣,他沙瑞金才能渾水摸魚,安插他自己的人!裴書記,您是漢東的班長,您不能任由他們這麼胡來啊!再這麼下去,我們漢東的大好局麵,就要毀於一旦了!」
這是一次極其陰險的試探。
他在賭,賭裴小軍和沙瑞金之間,已經因為這次人事調整產生了裂痕。
他在向裴小軍表忠心,告訴他,我祁同偉,願意成為你對抗沙瑞金的馬前卒。
書房裡,一時間隻剩下祁同偉壓抑的、粗重的喘息聲。
裴小軍始終冇有讓他起來。
他就那麼安然地坐在椅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公安廳長。
他臉上掛著一絲同情,甚至還微微蹙起了眉頭,彷彿真的在為祁同偉的遭遇而感到惋惜。
他安靜地聽著,不時點點頭,像一個極有耐心的傾聽者。
但如果祁同偉此刻能看清他的眼睛,就會發現,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冇有同情,冇有憤怒,隻有一片不起絲毫波瀾的、冰冷的平靜。
如同神明在俯瞰掙紮的螻蟻。
等祁同偉把所有台詞都說完,情緒也因為過度激動而漸漸平復下來,裴小軍才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氣。
「起來吧,祁廳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