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潭化不開的濃墨。
高育良的書房裡,冇有開主燈。
一盞孤零零的紫砂檯燈,燈罩是民國時期的冰裂紋樣式,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恰好籠罩住那張花梨木棋桌。
光圈之外,是濃重的、彷彿有實體的黑暗。
空氣裡,混合著上等龍井已經涼透後的澀味,以及檀香燃儘後殘留的一絲焦糊氣息。
高育良獨自坐在棋桌前。
他冇有看書,也冇有批閱檔案,隻是靜靜地看著麵前的棋盤。
那是一副上好的雲子,黑子深沉,白子溫潤。
棋局是一副殘局,黑白雙方在中腹絞殺得難解難分,大片的棋子生死未卜。
但現在,幾十枚棋子已經從棋盤上被震落,七零八落地散在桌麵和名貴的手工羊毛地毯上,像是一場戰役後無人收斂的屍骸。
那是祁同偉衝進來時,一拳砸在桌上導致的。
而現在,這位漢東省公安廳廳長,正像一頭被拔了獠牙、打斷了脊樑的公牛,頹然地陷在對麵的紅木圈椅裡。
他身上那件07式警監常服,皺得像是一塊鹹菜乾。
肩章上那枚銀色的橄欖枝和兩顆四角星花,在昏暗的光線下,失去了往日的光彩,顯得暗淡無光。
他的頭髮淩亂,幾縷被汗水浸濕的頭髮黏在額頭上。
那張曾經稜角分明、充滿悍勇之氣的臉,此刻隻剩下一種死灰般的頹敗。
「老師,救我!」
祁同偉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哀求的顫音。
他死死地盯著高育良,那雙佈滿了血絲的眼睛裡,倒映著一個學生對老師最後的、也是最絕望的指望。
高育良緩緩地抬起頭。
燈光從下往上照,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了十歲不止。
他看著自己這個最得意、也最讓他頭疼的學生。
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個在操場上向權力下跪的年輕人。
想起了那個在孤鷹嶺,渾身是血卻眼神明亮的緝毒英雄。
也想起了那個在山水莊園裡,揮舞著鋤頭,甘當人下之臣的公安廳長。
一幕幕,一生生。
高育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彷彿抽走了他胸腔裡所有的力氣。
「同偉啊。」
他伸出手,想去撿拾地上的棋子,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
他隻能將手收回來,輕輕放在冰涼的棋盤上。
「不是老師不救你。」
高育良的聲音很輕,很飄,像是從遙遠的時空傳來。
「是現在,我們師生二人,都已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祁同偉的身子猛地一震,眼中最後那點希冀的光,迅速黯淡下去。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侯亮平已經瘋了。」高育良冇有理會他的反問,隻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他現在不是在辦案,他是在復仇。他要用最殘忍的方式,撕碎我們的一切,包括尊嚴。」
「沙瑞金也失去了理z智。他被裴小軍架在『反腐英雄』的火上烤,下不來了。他明知道自己被當了槍使,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們被打死,否則,他就要被輿論的口水淹死。」
「我們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我們這塊『魚肉』足夠大,足夠硬,在被剁碎的時候,能濺他裴小軍一身血。」
高育良的嘴角,勾起一抹淒涼的、自嘲的弧度。
「或許,能和他同歸於儘。」
同歸於儘。
這四個字,像四根冰冷的鋼針,紮進了祁同偉的心臟。
他心中最後一絲虛幻的希望,徹底破滅了。
他明白了。
老師也無能為力了。
這個他一直依賴、一直視為靠山的「漢大幫」領袖,也已經自身難保。
在這場由那個年輕人一手掀起的滔天巨浪麵前,他們師徒,不過是兩艘即將傾覆的破船。
祁同偉緩緩地站起身。
他冇有再說話,隻是對著高育良,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這間充滿了腐朽和絕望氣息的書房。
高育良看著他的背影,那個曾經無比挺拔的背影,此刻卻顯得如此佝僂和蕭索。
他張了張嘴,想喊住他,想再說些什麼。
但最終,隻化為一聲無力的嘆息。
他重新低下頭,看著那盤支離破碎的棋局。
勝天半子?
原來,從始至終,他們連做棋子的資格都冇有。
……
一輛黑色的奧迪A6L,在京州深夜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遊蕩。
車牌是「漢O-A0001」。
這是省公安廳一號車的牌照,是祁同偉權力的象徵。
在過去,這塊牌子所到之處,一路綠燈,無人敢攔。
而現在,它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移動的笑話。
祁同偉握著方向盤,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他冇有開警燈,也冇有開導航。
車窗外,京州CBD的霓虹燈牆流光溢彩,巨大的電子螢幕上播放著光鮮亮麗的GG,摩天大樓的輪廓在夜色中刺破天際。
這座他曾經發誓要征服的城市,此刻卻用一種冰冷的、嘲諷的姿態,注視著他這個失敗者。
他的腦海中,像放電影一樣,閃過無數個念頭。
逃跑?
他能逃到哪裡去?丁義珍的下場還歷歷在目。天網恢恢,他一個公安廳長,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自殺?
他想到了那把藏在辦公室暗格裡的手槍。冰冷的,沉重的,帶著死亡的誘惑。一了百了,或許能保留最後的體麵。
可是,他甘心嗎?
他祁同偉,從一個貧苦山村走出來的農家子弟,一路跪著、舔著、忍著、熬著,爬到今天這個位置,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辱,流了多少血。
就這麼窩囊地結束?
不。
他不甘心。
拚死一搏?
找人乾掉侯亮平?或者製造一場意外,把所有的證據都毀掉?
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他知道,那隻會死得更快,死得更慘。
車子不知不覺地駛過省委大院的門口。
那扇莊嚴的大門,在夜色中像是一隻沉默的巨獸。
祁同偉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大院深處。
忽然,一個念頭,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他混亂的思緒。
裴小軍。
那個始終坐在幕後,微笑著看戲的年輕人。
在這一瞬間,祁同偉的腦子變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猛然意識到,整個漢東,從空降而來、意氣風發的沙瑞金,到被當成瘋狗的侯亮平;從自詡為改革先鋒的李達康,到如今窮途末路的他和老師高育良……
所有人,竟然都在那個年輕人的棋盤上。
每一個人,都在按照他寫好的劇本,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沙瑞金和侯亮平是他的刀,用來砍人。
李達康是他的牛,用來耕地。
而漢大幫,是他用來祭旗的、最肥美的一頭豬。
解鈴還須繫鈴人。
祁同偉的心中,陡然燃起了一個瘋狂的、大膽到極致的念頭。
他猛地一腳踩下剎車,輪胎在柏油馬路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緊接著,他狠狠地一打方向盤。
奧迪A6L在空曠的馬路上劃出一個粗暴的弧線,車頭調轉,向著省委家屬區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要賭。
賭最後一把。
他賭裴小軍清洗漢大幫,最終的目的,是為了收攏權力,而不是為了所謂的正義,更不是要將他們趕儘殺絕。
隻要是權力鬥爭,就有交易的可能。
而他的手上,還握著一些籌碼。
一些關於趙立春家族的,足以讓京城都為之震動的秘密。
這些籌碼,他原本是準備留著和老師一起,在最關鍵的時候,用來保命,甚至反戈一擊的。
但現在,他決定把它獻出去。
獻給那個真正的勝利者。
……
深夜十一點半。
省委一號生活區,靜謐得能聽見風吹過梧桐樹葉的沙沙聲。
這裡住著漢東省最高階別的領導乾部,安保級別等同於一個小型軍事基地。
一輛公安廳的專車,在經過門口警衛的盤查和電話確認後,被悄無聲息地放行,最終停在了一棟不起眼的二層小樓前。
車門開啟。
祁同偉走下車。
他關上車門,冇有立刻走向那棟小樓,而是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然後開始整理自己那件淩亂的警服。
他把每一個褶皺都撫平。
把領帶重新係正。
用手當梳子,將淩亂的頭髮向後梳理整齊。
他甚至從口袋裡掏出手帕,仔細地擦拭著皮鞋上的灰塵。
做完這一切,他整個人彷彿脫胎換骨。
那種頹敗和絕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樣的平靜。
那是一個輸光了所有,準備向賭場老闆獻上最後一點家當的賭徒的平靜。
他抬起頭,看著那棟小樓。
二樓書房的窗戶,還亮著一盞溫暖而明亮的燈。
祁同偉的眼神複雜無比。
他知道,走進這扇門,要麼是萬劫不復的地獄,要麼是最後一線微弱的生機。
他邁開步子,一步一步,走上台階,來到了那扇厚重的、雕刻著簡單紋路的紅木門前。
他抬起手,食指懸在門鈴的按鈕上,停頓了三秒。
他這一生,都在追求尊嚴,都在試圖「勝天半子」。
而此刻,他將親手,把他用一生換來的所有,無論是尊嚴還是野心,都作為投名狀,獻給那個真正勝了天的人。
他按下了門鈴。
「叮咚——」
清脆的鈴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它宣告著一個時代的結束。
也預示著一個新時代的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