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政府,一號辦公樓,省長辦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被一層洗不乾淨的臟布罩著。
沙瑞金站在窗前,手裡捏著一份剛剛由省委組織部下發的紅頭檔案。
檔案的標題是《關於調整漢東省部分省管乾部的決定》。
那上麵,密密麻麻的,全是陌生的名字。
每一個名字後麵,都對應著一個曾經被漢大幫牢牢占據的關鍵崗位。
沙瑞金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檔案最下方,那一行印刷體的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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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東省委員會。
以及那個鮮紅的、刺眼的印章。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憤怒,而是一種巨大的、冰冷的無力感。
他終於,徹徹底底地明白了。
從頭到尾,他都被裴小軍當成了一桿槍。
一桿指哪打哪,用完即棄的槍。
他以為自己在主導一場轟轟烈烈的反腐戰爭,他以為自己在打破漢東固有的權力格局。
到頭來,他隻是一個演員。
一個在裴小軍早已寫好的劇本裡,扮演著「正義先鋒」角色的、最可笑的配角。
他所有的行動,他所有的努力,他調動的所有資源,都在客觀上,為裴小軍完成這次史無前例的權力清洗,鋪平了道路。
裴小軍甚至不需要自己動手。
他隻需要在恰當的時候,遞給侯亮平一把刀。
再在恰當的時候,對著自己說幾句「要注意穩定」的風涼話。
然後,他就可以安安穩穩地坐在省委書記的寶座上,看著自己和侯亮平,像兩頭被矇住了眼睛的驢,吭哧吭哧地幫他拉磨,幫他碾碎所有的政敵。
「叮鈴鈴……」
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尖銳地響了起來。
沙瑞金冇有回頭,他知道是誰。
他拿起電話,聲音沙啞得像是幾天冇喝過水。
「餵。」
「沙書記,是我,亮平。」電話那頭,傳來侯亮平壓抑不住的興奮聲音,「我們這邊又有了重大突破!我們挖出了祁同偉……」
「亮平,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沙瑞金粗暴地打斷了他,語氣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現在,馬上。」
半小時後。
侯亮平風塵僕僕地推開了省長辦公室的門。
他臉上還帶著熬夜後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燃燒著一種名為「勝利在望」的火焰。
「沙書記,您找我?我正要跟您匯報,我們查到了祁同偉……」
「坐。」
沙瑞金指了指對麵的沙發,自己也從辦公桌後走出來,坐在了侯平亮的對麵。
兩人之間,隻隔著一張矮矮的茶幾。
「亮平,我們輸了。」
沙瑞金冇有看他,隻是低頭看著自己那雙保養得很好的手,聲音平靜得可怕。
侯亮平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沙書記?您……您說什麼?」
「我說,我們輸了。」沙瑞金緩緩抬起頭,那雙曾經充滿了銳氣和威嚴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一種灰敗的、死寂的顏色。
他把桌上那份乾部任免名單,推到了侯亮平的麵前。
「你看看這個。」
侯亮平疑惑地拿起檔案,一目十行地掃過。
看著那一個個陌生的名字,和他熟悉的、剛剛被他親手送進紀委的那些名字,他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去。
「這……這是正常的乾部調整啊。呂州空出了那麼多位置,總要有人填補。」侯亮平的聲音有些乾澀,他還在試圖說服自己。
「正常?」沙瑞金髮出一聲短促的冷笑,那笑聲裡充滿了自嘲。
「亮平,你還冇看明白嗎?」
「我們就像兩個傻子,被人牽著鼻子,走完了全程。」
「你還記得蔡成功是怎麼舉報你的嗎?時間點為什麼那麼巧,正好卡在我準備對漢大幫動手的時候?」
「你還記得你被放出來後,是誰『不小心』給了你那張指向呂州的300萬轉帳單嗎?」
「你再看看這份名單!我們拚死拚活打下來的陣地,現在插上的,全是誰的旗幟?」
沙瑞金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侯亮平的心臟上。
一幕幕畫麵,在他腦海中飛速閃過。
張樹立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高小琴那副坦蕩得過分的姿態。
馬如龍那漏洞百出的「坦白」。
還有裴小軍在常委會上,那句「要給侯亮平同誌撐腰」的官話。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都串聯了起來。
他所有的行動,他所有的憤怒,他所有的自以為是的正義,都像是在一個巨大的、無形的舞台上,按照別人寫好的劇本,上演的一出滑稽戲。
而他,就是那個自以為是主角,實際上卻連台詞都冇有的小醜。
「裴……小……軍……」
侯亮平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這個名字。
巨大的挫敗感和被愚弄的憤怒,像火山一樣在他的胸腔裡爆發。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用力過猛,膝蓋撞在了茶幾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不!還冇結束!」
侯亮T平的雙眼變得通紅,裡麵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他不能接受失敗。
他不能接受自己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傻子。
他必須證明自己。
「隻要扳倒祁同偉!就能咬出高育良!」
「高育良是政法委書記!是他經營了漢東政法係統幾十年!隻要他倒了,裴小軍就失去了在政法係統最後的根基!這盤棋,我們還冇輸!」
這成了他最後的執念。
一個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最後的、也是最瘋狂的掙紮。
沙瑞金看著狀若瘋魔的侯亮平,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這把劍已經徹底失控了。
他已經無法讓它歸鞘。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完成最後的、毀滅性的揮砍。
「好。」
沙瑞金閉上眼睛,疲憊地靠在沙發上,從喉嚨裡發出一聲近乎嘆息的默許。
「去做吧。」
得到了這句默許,侯亮平像是一頭被重新注入了力量的野獸,轉身衝出了辦公室。
他要復仇。
這一次,不為正義,不為人民。
隻為他自己那被踐踏得粉碎的尊嚴。
侯亮平調轉了槍口。
他不再糾纏於那些複雜的經濟案件,而是開始用一種近乎野蠻的方式,瘋狂地翻查祁同偉所有的舊帳。
他派人去祁同偉的老家,那個叫孤鷹嶺的偏僻山村。
他們像考古一樣,把他當年當緝毒警的「英雄事跡」翻了個底朝天,試圖從那些陳年的卷宗和村民模糊的記憶裡,找出哪怕一絲的破綻。
他們冇找到祁同偉當逃兵的證據。
但他們挖出了更具侮辱性的東西。
專案組很快就查明,祁同偉在擔任省公安廳廳長期間,利用職權,將老家幾十個沾親帶故的村民,全部安排進了全省各地的公安係統,當上了協警。
一張巨大的「親友關係網」被繪製出來,觸目驚心。
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一個偶然的機會,專案組在翻閱省公安廳後勤處的招待費報銷單時,發現了一筆奇怪的支出。
一筆用於「功勳警犬特殊營養品」的採購費。
順著這條線索挖下去,一個荒誕到令人髮指的故事,浮出了水麵。
當年,為了討好酷愛養狗的前省委書記趙立春,祁同偉竟然指示手下,把他老家村頭的一條普普通通的中華田園犬,也就是一條土狗,包裝成了一條在緝毒行動中立下奇功的「功-勛警犬」,然後作為「特殊禮物」,送給了趙立春。
為此,他還偽造了一整套的檔案,甚至煞有介事地為這條狗舉辦了授勳儀式。
當這份卷宗擺在侯亮平麵前時,他知道,他找到了那把可以徹底摧毀祁同偉的鑰匙。
這些事情,論罪,罪不至死。
但論羞辱,卻足以讓一個省公安廳長,一個曾經的「戰鬥英雄」,身敗名裂,社會性死亡。
侯亮平冇有絲毫猶豫。
他通過一個與最高檢相熟的、在京城頗有影響力的調查記者,用匿名的方式,將這份材料捅了出去。
三天後。
一篇名為《從戰鬥英雄到「警犬廳長」:一位公安廳長的墮落之路》的深度報導,在一家發行量巨大的網路媒體上刊出。
一石激起千層浪。
「警犬門」事件,以一種病毒式的速度,在網路上瘋狂發酵。
那條被P上了勳章的土狗,成了全網最火的表情包。
「勝天半子祁同偉,送禮還得靠土狗。」
「想進步,找門路,不如回家養條狗。」
各種尖酸刻薄的段子,像雪片一樣,淹冇了祁同偉。
他成了全國人民的笑柄。
省公安廳大樓。
祁同偉獨自一人站在自己的辦公室裡。
窗外,是京州繁華的夜景,車水馬龍,霓虹閃爍。
但他卻感覺自己身處一個冰冷的、與世隔絕的孤島。
他走到哪裡,都能感受到背後那些異樣的、混雜著鄙夷和嘲笑的目光。
他走進食堂,原本喧鬨的人群會瞬間安靜。
他召開會議,那些曾經對他畢恭畢敬的下屬,眼神躲閃,嘴角憋著笑。
他在公安係統內經營了一生的權威和尊嚴,在短短幾天之內,蕩然無存。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侯亮平用這種方式摧毀他的名譽,下一步,就是要用這些醜聞作為突破口,撬開他的嘴,逼他交代更嚴重的問題。
他已經被逼到了懸崖的儘頭。
退無可退。
祁同偉緩緩走到牆邊,開啟了一個平日裡從不示人的暗格。
裡麵,冇有檔案,冇有金錢。
隻有一把擦得鋥亮的、黑沉沉的製式手槍,和三個裝滿了子彈的彈匣。
他拿出那把槍,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因憤怒和屈辱而顫抖的身體,終於有了一絲鎮定。
他拉開槍栓,將一顆黃澄澄的子彈,頂入槍膛。
「侯亮平……」
他看著窗外那片璀璨的燈火,嘴角,慢慢咧開一個猙獰而瘋狂的弧度。
「你不是想勝天半子嗎?」
「那我就讓你看看,一個被逼到絕路的賭徒,在掀桌子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