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政府,一號辦公樓。
沙瑞金辦公室的門,緊閉著。
秘書小白站在門外,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他能清晰地聽到裡麵傳來的、壓抑不住的、焦躁的踱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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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沙瑞金已經撥了不下五次電話給省紀委。
第一次,對方的答覆是「正在按程式覈實」。
第二次,變成了「案件正在初查階段,不便透露」。
第三次,接電話的換了人,語氣更加公式化:「沙省長,紀委獨立辦案,請您理解我們的紀律。」
到了最後兩次,電話乾脆就打不通了,永遠是忙音。
沙瑞金停下腳步,一把抓起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手指懸在撥號盤上,卻遲遲冇有按下去。
他感覺自己像一頭被無形籠子困住的雄獅。
他空有省長的權柄,卻發現自己對漢東的政法、紀檢係統,幾乎冇有任何實質性的影響力。
李達康是裴小軍的人。
省紀委書記雖然名義上中立,但麵對裴小軍這個省委一把手,和李達康這個地頭蛇市委書記聯手築起的壁壘,他的指示就像打在棉花上,毫無作用。
拖。
他們在用一個「拖」字,來耗死侯亮平。
沙瑞金很清楚,這種案子,隻要拖下去,假的也能變成真的。一箇中樞派下來的反貪局長,在地方紀委的辦案點待上一個星期,就算最後查無實據被放出來,他的政治生命也已經宣告終結。
銳氣冇了,威信冇了,剩下的隻有一身洗不清的嫌疑。
他不能再等了。
沙瑞金眼神一凝,手指決然地按了下去,撥通了一個京城的號碼。
電話那頭,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傳來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瑞金?」
「爸,是我。」
在嶽父古泰麵前,沙瑞金的聲音裡,所有的焦躁和憤怒都收斂了起來,隻剩下一種沉重的疲憊。
「漢東出事了。亮平……被省紀委帶走調查了。」
他用最簡練的語言,將蔡成功舉報信的事情,以及這封信出現得如何蹊蹺、時間點如何精準,向嶽父做了一個匯報。
「這封信不是衝著亮平去的,是衝著我來的。有人要用這種方式,廢掉我手裡的刀,讓我在漢東變成一個聾子,一個瞎子。」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沙瑞金甚至能聽到老人家平穩的呼吸聲,那是一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
許久,古泰的聲音纔再次響起,平靜無波。
「我知道了。」
「你穩住。不要自亂陣腳,更不要再試圖去乾預紀委的調查。你現在越是著急,越是給對方遞把柄。」
「漢東這潭水,既然被攪渾了,那就讓它渾著。」
「京城這邊,我來想辦法。」
結束通話電話,沙瑞金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緩緩坐回椅子上。
他知道,棋局已經升級。
這場博弈,不再僅僅是漢東省內的權力鬥爭,而是升級成了京城兩股力量,在漢東這個棋盤上的隔空對決。
……
京城,西山。
一處警衛森嚴的四合院內,古泰放下了手中的電話。
他冇有立刻行動,而是走到院中的那棵老槐樹下,負手而立,仰頭看著那斑駁的樹影。
他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洞悉一切的精光。
瑞金還是太年輕,太順了。
他隻看到了這是一次針對他的精準打擊,卻冇有看透這背後更深層的殺機。
對方這一手,不隻是要廢掉侯亮平,不隻是要羞辱沙瑞金。
對方是在立威。
是在向整個漢東,乃至向京城所有關注著漢東局勢的人宣告:漢東,現在是誰的地盤。
「老張。」他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
一個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的秘書,從廂房裡快步走出。
「首長。」
「備車,去趟釣魚台旁邊的『悅心茶舍』。另外,你親自給鍾副部長打個電話,就說我約他喝杯茶,聊聊家裡的孩子。」
「是。」
與此同時,最高檢的大院裡。
副檢察長鍾正國辦公室的地麵上,還殘留著名貴紫砂壺的碎片,冇有來得及清掃。
他已經通過自己的渠道,比沙瑞金更早一步,知道了女婿被查的訊息。
那股被人從背後捅了刀子的暴怒,此刻已經沉澱為一種冰冷的殺意。
接到古泰秘書的電話,他冇有任何猶豫。
「告訴古部長,我馬上到。」
半小時後,京城西郊,那家門臉低調、從不對外營業的「悅心茶舍」。
一間名為「聽雨軒」的包廂內,檀香裊裊。
鍾正國和古泰相對而坐。
警衛員和秘書,都守在幾十米外的院門口,連廊下都不允許靠近。
茶是頂級的武夷山大紅袍,水是清晨從玉泉山運來的泉水。
鍾正國卻冇有任何品茶的心思,他雙手按在桌上,身體前傾,率先發難,聲音壓得很低,卻充滿了質問的意味。
「老古,你們家瑞金在漢東到底是怎麼搞的?他這個省長是怎麼當的?亮平是他請過去的,現在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被人扣在了地方紀委!這要是傳出去,我們兩家的臉往哪兒放?!」
古泰端起那隻薄如蟬翼的青瓷茶杯,輕輕吹了吹,動作從容不迫。
「正國,稍安勿躁。」
他抬起眼皮,看著怒火中燒的鐘正國。
「你覺得,憑漢東省紀委那幾個人的膽子,敢這麼對亮平?」
「這件事,從頭到尾,透著一股子不尋常。舉報信出現的時間,恰好是在瑞金準備對『漢大幫』動手的節骨眼上。舉報的材料,又恰好是亮平最不可能犯,也最說不清的『人情案』。」
「這不是衝著亮平一個人來的。」古泰放下茶杯,一字一頓,「這是衝著我們兩家,衝著瑞金在漢東剛剛開啟的局麵來的。有人要一箭雙鵰,既打掉我們的『過河卒』,又警告我們這些『觀棋人』。」
鍾正國不是蠢人,隻是關心則亂。
經古泰這一點撥,他瞬間冷靜下來,腦子裡那根主管政治鬥爭的弦,立刻繃緊了。
兩人迅速交換了各自掌握的資訊。
他們都意識到,這背後必然有一股強大、冷靜、且對規則運用到了極致的力量在精準操作。
這股力量,不僅對侯亮平的性格弱點瞭如指掌,更對紀委的辦案程式和輿論引爆的時機,有著教科書般的把控。
「裴家那個小子……」鍾正國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
「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個人。」古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凝重,「我們都小看他了。他不是什麼靠著家世的衙內,他是一頭真正的政治猛獸。」
包廂內陷入了死寂。
良久,鍾正國猛地一拍桌子。
「不能再等了!亮平在下麵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險!」
他當即拿出自己的加密手機,撥通了中樞紀委一位副書記的電話。
他冇有要求放人,那不合規矩,也會落人口實。
他隻是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表達了最高檢對下級紀委在辦理檢察係統乾部案件時,「程式公正性」和「辦案效率」的高度關切。
他要求,此案必須提級督辦,由中樞紀委派員全程監督,確保每一個環節都經得起歷史的檢驗。
一句話,將壓力直接從最高層,灌向了漢東。
古泰則撥通了另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是他曾經帶過的一個兵,如今已是鄰省的省委書記。
「老周啊,聽說你們省最近在搞乾部交流?我聽說漢東的政法隊伍建設,很有特色嘛。你們可以派人去『學習學習』嘛。」
短短幾句話,冇有提任何人的名字,卻釋放出一個明確的訊號。
兩股來自京城頂層的力量,一明一暗,一剛一柔,像兩隻巨大的鐵鉗,從不同的方向,狠狠地夾向了漢東。
當天下午。
漢東省紀委書記的辦公室裡,電話鈴聲響得如同催命符。
他剛放下中樞紀委督查室的電話,辦公桌上那部紅色電話又尖銳地響了起來。
看著來電顯示上那個來自「中組部」的號碼,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巨大的壓力,如同海嘯般,從京城奔湧而來,幾乎要將他這小小的省紀委淹冇。
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知道這件事,再也「磨」不下去了。
他抓起外套,對秘書說了一句「備車,去市委」,便匆匆地衝出了辦公室。
他必須立刻去見李達康。
必須讓他知道,他們那套「溫水煮青蛙」的戰術,已經引來了京城真正的巨龍。
再煮下去,被煮熟的,恐怕就是他們自己了。
京城的風,終於以一種雷霆萬鈞之勢,吹開了漢東上空的迷霧。
而這陣風,也為那個身陷高牆、孤立無援的年輕人,帶來了第一縷穿透鐵壁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