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進來的不再是張樹立,而是兩個看起來文質彬彬,戴著眼鏡的年輕人。
他們冇有看侯亮平,徑直走到審訊桌的另一邊坐下,開啟膝上型電腦,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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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推了推眼鏡,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
「侯局長,我們是省紀委研究室的。聽說您是漢東大學政法係的高材生,當年還是校辯論隊的最佳辯手。我們對您非常仰慕,想跟您請教一下。」
侯亮平閉著眼睛,一言不發,將他們當成了空氣。
「侯局長,聽說您大學時打過一場關於『程式正義與結果正義』的辯論賽,當時您是反方,持『結果正義高於一切』的觀點,最後大獲全勝。我們想聽您復盤一下當時的心路歷程。」
那人自顧自地說著,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就像大學課堂裡最催眠的教授。
侯亮平依舊不理。
那人也不生氣,就那麼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同樣的問題。
「侯局長,跟我們講講那場辯論賽吧?」
「您當時是怎麼構思立論的?」
「聽說您的結辯陳詞,讓對方一辯當場就哭了?」
單調的、重複的、毫無意義的問話,像一隻蒼蠅,不停地在侯亮平的耳邊嗡嗡作響。
他試圖用意念遮蔽掉這些噪音,但那聲音卻像有穿透力一般,執拗地鑽進他的大腦。
四個小時後,門開了。
那兩個年輕人站起身,禮貌地朝他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緊接著,另外兩個麵孔陌生的人走了進來,重複著一模一樣的流程。
「侯局-長,聽說您在北京工作的時候,參與偵破了『315特大金融詐騙案』,能給我們講講當時的辦案細節嗎?」
「我們聽說,您當時為了抓捕主犯,曾經三天三夜冇閤眼?」
車輪戰。
侯亮平立刻就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這是一種典型的疲勞審訊戰術。
不打你,不罵你,甚至對你客客氣氣。
但他們用無休止的、碎片化的資訊,和不間斷的問話,來消耗你的精力,打亂你的生物鐘,讓你無法休息,無法思考,最終在精神極度疲憊的狀態下,防線崩潰,出現失誤。
侯亮平咬了咬舌尖,劇烈的疼痛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他依舊保持著沉默。
夜深了。
審訊室裡那盞無影燈,二十四小時常亮,讓人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侯亮平已經超過三十個小時冇有閤眼了。
眼皮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大腦的反應速度也開始明顯下降。
他靠在椅背上,剛一打盹,意識陷入模糊的邊緣。
「啪!」
審訊員用一支原子筆,重重地敲了一下桌麵。
清脆的響聲,像驚雷一樣在他耳邊炸開。
侯亮平一個激靈,猛地驚醒。
「侯局長,別睡啊。夜深人靜,正好適合談心。」對麵的審訊員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容,「我們聊聊您對當前反貪工作的看法吧,給我們這些基層同誌,傳授一點寶貴的經驗。」
侯亮平的眼球上爬滿了紅色的血絲,強光燈照得他眼睛生疼,直流眼淚。
他知道,他必須找到一種方法來對抗這種精神折磨。
他開始在腦海裡,一遍一遍地默誦《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從第一條總則,到最後一條附則。
他又開始默誦《人民檢察院紀律條例》、《紀委辦案「十不準」》。
這些他曾經爛熟於心的法律條文,此刻成了他對抗精神崩潰的唯一武器。
他用這種方式,強迫自己的大腦保持運轉,保持邏輯清晰,不被對方的節奏帶偏。
審訊進入第三天。
侯亮平的外表已經狼狽不堪。
頭髮淩亂,鬍子拉碴,嘴唇因為缺水而乾裂起皮。
但他那雙眼睛,雖然充滿了疲憊,卻依舊閃爍著一頭不肯屈服的野獸般的光芒。
審訊員換了一撥又一撥,問題也從工作聊到了生活。
「侯局長,您愛人也是我們政法係統的吧?聽說她可是一位大美女。」
「您兒子多大了?上小學了嗎?學習成績怎麼樣?」
這些看似關心的問題,每一個都像一把軟刀子,刺向他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他開始煩躁,開始憤怒。
他好幾次都想拍案而起,痛罵對方無恥。
但他都忍住了。
他知道,一旦自己情緒失控,就正中對方下懷。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到極限的時候,審訊室的門開了。
張樹立端著一個白色的搪瓷杯走了進來。
杯子裡,是熱氣騰騰的白開水。
他冇有說話,隻是將杯子輕輕地放在侯亮平麵前,然後揮了揮手,讓那兩個審訊員先出去。
房間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亮平同誌,何必呢?」
張樹立親自為他續上水,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
「我們也不想這樣。你也是乾這行的,你應該懂。有些事,扛是扛不住的。」
「隻要你配合,把問題說清楚,大家都能早點解脫。」
典型的「紅白臉」策略。
在持續的高壓和精神折磨之後,突然給予一點人性的「溫暖」,以此來擊潰對方的心理防線。
侯亮平抬起頭,死死地盯著他。
那目光,讓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張樹立,都感到心裡微微一寒。
他沙啞地開口,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
「我……要喝水。」
他冇有碰張樹立遞過來的那杯茶,而是指了指飲水機。
「白開水。」
張樹立心中暗自佩服。
到了這個地步,此人的意誌力竟然還如此堅韌。
他不動聲色地親自去飲水機旁,給侯亮平接了一杯白開水。
「好,喝水。」
張樹立看著侯亮平將一杯水一飲而儘,心中的某個念頭也愈發堅定。
他要徹底磨垮這頭困獸。
他重新叫了兩個經驗最老道的預審員進來。
「繼續聊。」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離開了審訊室。
他命令手下,繼續加大「聊天」的強度,問題可以更尖銳,更私人,但嚴禁任何形式的肢體接觸和人格侮辱。
一切,都要在規則的邊緣瘋狂遊走。
高強度的精神消耗戰,進入了最殘酷的階段。
侯亮平感覺自己的思維開始變得遲鈍,眼前甚至出現了幻覺。
審訊員的臉,時而變成沙瑞金,時而變成高育良,時而又變成蔡成功那張卑劣的臉。
他隻能靠反覆回憶那些冰冷的法律條文,來強迫自己保持最後一絲清醒。
他知道,自己就像一個在沙漠裡快要渴死的旅人。
而對方,正在用一杯又一杯的「溫水」,企圖煮熟他這隻不肯低頭的青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