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大樓的頂層,燈火通明。
李達康的專車在樓下停穩,他冇有回家,甚至冇有片刻的停留。車門開啟,一股冰冷的夜風灌入,吹在他那張因為宴會上強行壓抑情緒而有些僵硬的臉上。他一言不發,大步流星地走進電梯,直奔自己的辦公室。
秘書早已在門口等候,手裡捧著一杯泡好的熱茶。
「把光明峰專案的所有卷宗,還有這些年所有跟山水集團有關的合作協議、會議紀要,全部搬到我辦公室來。」李達康的聲音冇有一絲波瀾,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讓秘書的心猛地一沉。
「全部?」秘書有些遲疑,那可不是幾份檔案,而是整整幾個檔案櫃的資料。
李達康冇有回答,隻是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他一下。
秘書不敢再問,立刻轉身,叫上檔案室的人,推著小車,開始了一場深夜裡的資料大挪移。
辦公室的門被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李達康扯掉領帶,解開襯衫最上麵的兩顆釦子,走到那麵幾乎占據了整麵牆的京州市巨幅規劃圖前。
圖上,密密麻麻的線條和色塊勾勒出這座城市的骨架與血肉。而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城市西北角,那片被標註為「光明峰」的區域。那裡,是他李達康的政治生命,是他賭上了一切的未來。
卷宗被一摞一摞地搬了進來,堆在巨大的會議桌上,像一座座小山。李達康冇有坐下,他就那麼站著,一份一份地翻閱,時而走到規劃圖前,用紅色的鉛筆在上麵圈畫,將一個個看似無關的公司、一筆筆錯綜複雜的資金流向,用線條連線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城市,從喧囂歸於沉寂,又從沉寂中透出第一縷微光。
李達康麵前的菸灰缸裡,早已堆滿了菸蒂。他研究得越深,後背那股涼意就越是刺骨。
他終於看明白了。
光明峰專案,這個被他視為京州轉型升級、邁向國際化大都市的引擎,這個他向中樞領導匯報時引以為傲的政績工程,從根子上,就已經被山水集團深度寄生,甚至可以說,是被徹底綁架了。
土地一級開發,是山水集團的子公司做的。專案啟動資金,有超過三分之一來自山水集團牽頭的銀團貸款,而這個銀團,背後又有高育良「漢大幫」的影子。專案最重要的幾個建設標段,中標的,無一例外,全是和山水集團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建築公司。甚至連專案建成後,商業區的整體運營權,都以一個極其優惠的價格,簽給了高小琴名下的另一家公司。
這是一個局。一個從他李達康決定開發光明峰那天起,就已經布好的局。他李達康,這個自詡精明強乾、一心撲在GDP上的市委書記,在別人眼裡,不過是一個在前台開疆拓土,為他們搭建舞台的「工頭」。
他付出了心血,揹負了壓力,而山水集團那群人,隻需要躲在幕後,就能輕鬆地、合法地,將這個千億級專案所產生的巨大利潤,一塊一塊地切走。
結論殘酷得像一把冰刀,捅進了他的心臟。
一旦山水集團因為侯亮平的調查而資金鍊斷裂,或者高小琴被抓,整個集團陷入混亂。那麼,光明峰專案,這個京州乃至漢東省最大的明星工程,將在瞬間停擺。
銀行會抽貸,建築公司會停工,已經預售的房產會麵臨無法交付的窘境。那片他傾注了全部心血的土地,將變成一片鋼筋水泥的廢墟,成為漢東省,乃至全國最大的爛尾工程。
到那個時候,他李達康會是什麼下場?
仕途無望?那都是最輕的。他會被憤怒的購房者圍堵,被停工的建築商追債,被中樞派下的調查組反覆審查。他將作為這個驚天醜聞的第一責任人,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沙瑞金……」
李達康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失望與憤怒。
他現在徹底看明白了。沙瑞金和侯亮平昨晚在宴會上的那番表演,那番所謂的「反腐決心」,根本就不是為了漢東的大局,更不是為了什麼狗屁的公平正義。
那隻是沙瑞金為了鬥倒裴小軍,而採取的一種不計後果的、瘋狂的政治豪賭。
在這場豪賭中,他李達康的前途,京州的經濟發展,光明峰專案的成敗,都隻不過是沙瑞金可以隨時丟棄的籌碼。
這個人,根本不值得追隨。
他把自己當成了什麼?一顆棋子?一顆在他需要的時候,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掉,用來和對手兌子的棋子?
李達康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一股被背叛、被愚弄的怒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想起了裴小軍。
想起了昨晚宴會上,那個年輕人在麵對侯亮平羞辱性的逼宮時,那份不動聲色的從容。想起了他那招看似輕描淡寫,實則石破天驚的「釜底抽薪」。
裴小軍把大風廠那個火藥桶扔給沙瑞金,表麵上看,是自保,是化解自身的危機。但現在回過頭來看,這一招,在客觀上,也等於給山水集團套上了一道「緊箍咒」。
隻要大風廠的安置問題冇有解決,沙瑞金和侯亮平就不敢輕舉妄動。山水集團就不會立刻倒下,光明峰專案,就還有一線生機。
這到底是無心插柳,還是那個年輕人早已洞悉了一切,在下那步棋的時候,就已經將自己這個「盟友」的利益也計算了進去?
李達康在巨大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聲響。他的內心,正在進行著一場前所未有過的激烈鬥爭。
一邊,是名義上代表著中樞意誌,手握反腐利劍,但行事瘋狂、不計後果的沙瑞金。
另一邊,是背景深厚,手腕老辣,雖然是政敵,卻在關鍵時刻,無意中保全了自己政治生命的裴小軍。
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
他李達康在官場沉浮半生,不是什麼忠臣孝子,他信奉的,隻有實力和利益。
他不能,也絕不會,把自己的政治命運,綁在沙瑞金那艘已經失控,並且正在衝向冰山的戰船上。
他要做一個選擇。
一個關乎他後半生榮辱的選擇。
許久,李達康停下了腳步。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天際線儘頭,那抹衝破了黑暗的魚肚白。
他做出了決定。
他要重新站隊。
而且是徹底地,毫無保留地,帶著足夠的誠意和分量,站到裴小軍那一邊去。他要用自己的行動告訴那個年輕人,他李達康,不是一顆可以隨意丟棄的棋子,而是一個值得爭取的、強大的盟友。
天色徹底亮了。
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照亮了京州的城市輪廓,也照亮了李達康那張寫滿了疲憊,卻又無比決絕的臉。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撥通了省政府的號碼。
他準備去見沙瑞金,做最後一次試探。如果結果真如他所料,那麼,他將立刻帶著自己手中最重要的「投名狀」,去敲開另一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