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行政轎車平穩地行駛在回省委D校的路上。
車廂內的空氣,比車窗外沉沉的夜色還要壓抑,幾乎凝成實體,沉甸甸地壓在人的胸口。
祁同偉死死攥著方向盤,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根根泛白。冰冷的汗珠從他的額角滲出,順著鬢角滑落,帶來一陣黏膩的癢。
他好幾次張開嘴,喉結滾動,卻又在瞥見後視鏡裡那張閉目養神的臉時,將所有翻騰的話語和情緒硬生生嚥了回去。
高育良就那麼靜靜地靠著,呼吸平穩,彷彿已經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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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祁同偉知道,老師冇有睡。
宴會上的那一幕幕,一幀一幀,在他腦海裡淩厲地切割、回放。
侯亮平那張帶著笑意的臉,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化作淬毒的刀,刀刀見血。
周圍同僚們那些或驚愕、或幸災樂禍、或探究的目光,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牢牢捆縛,讓他幾乎窒息。
他終於還是冇能忍住。
那根緊繃到極限的神經,斷了。
「老師,這個侯亮平,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他的聲音擠過乾澀的喉嚨,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他當著那麼多人的麵,指名道姓要查山水集團,這根本就不是查案,這是在宣戰!是衝著我們來的啊!」
後座上,高育良的眼皮甚至都冇有抬一下。
他隻是從鼻腔裡,發出一個極輕、極淡的音節。
「慌什麼?天塌不下來。」
這句雲淡風輕的話,非但冇能起到任何安撫作用,反而像一束火星,瞬間點燃了祁同偉心中積壓的全部恐慌。
「老師,怎麼能不慌!」
他幾乎是低吼了出來,方向盤在他手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山水集團要是倒了,我們……我們所有人都得完蛋!」
山水集團是什麼?
那不是一個簡單的公司。
那是他的錢袋子,是他向上攀爬的階梯,是他編織關係網的潤滑劑,是他祁同偉要「勝天半子」的全部本錢!
如果山水集團被連根拔起,他這些年所有的心血、所有的經營、所有的妥協與抗爭,都將化為烏有,付諸東流。
高育良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車窗外的路燈光芒一掠而過,在他厚厚的鏡片上投下一道冰冷的光弧,光弧背後,那雙眼睛裡閃爍著洞悉一切的精光。
「他侯亮平是孫悟空,有七十二變。」
高育良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每一個字都敲在祁同偉狂跳的心上。
「但你以為,裴小軍書記就是任人宰割的唐僧肉嗎?」
「今晚這齣戲,你還冇看明白?」
祁同偉猛地一怔。
他透過後視鏡,迎上了老師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您的意思是……」
「裴書記把大風廠那個已經點燃引信的火藥桶,親手扔給了沙瑞金。」
高育良慢條斯理地分析著,姿態從容得像是在課堂上剖析一個經典的政治案例。
「這一招,叫『圍魏救趙』。他救的,不僅僅是他自己,也是我們。」
「沙瑞金現在的所有精力,都會被大風廠那上千個嗷嗷待哺的工人死死纏住。他自顧不暇,侯亮平那把揮起來的刀,自然就被套上了韁繩。」
「這是神仙打架。我們這些在地上觀戰的小鬼,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趕緊找個堅固的掩體藏好,千萬別被天上掉下來的法寶給砸死了。」
祁同偉聽完,那顆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的心臟,總算一點點落回了原位。
他不得不承認,老師看問題的深度和廣度,永遠比他高出一個層次。他看到的是眼前的刀光劍影,而老師看到的,是整個戰場的佈局。
「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他的聲音平復了許多,但焦慮依舊盤踞在心頭。
「就這麼乾等著?」
「等?」
高育良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在狹小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
「等,就是等死。我們當然不能等。」
他沉默了片刻,修長的手指在膝蓋上富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一下,兩下,像是在計算著每一步棋的得失。
「侯亮平,畢竟是我的學生。這個關係,我們得用一用。」
祁同偉精神陡然一振。
「老師,您是想……」
「我要親自去見他一麵。」
高育良的眼中,浮現出一種極為複雜的神色,有欣賞,有惋惜,更多的,是冰冷的審視。
「我要摸清楚,他到底是鍾家遞過來的刀,還是沙家手裡的槍,或者……」
「他隻是他自己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理想主義在作祟。」
他停頓了一下,分析的邏輯線無比清晰。
「如果他隻是為了查案,為了他心中那個所謂的『絕對正義』,那事情就還有轉圜的餘地。我們可以給他一些別的案子,一些分量足夠重的案子,讓他有台階下,有漂亮的政績向上麵交差。」
「但如果,他是帶著明確的政治任務來的,目標就是我們『漢大幫』,那我們就必須……」
高育良的聲音陡然變冷,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
「做最壞的準備。」
祁同偉的臉上重新浮現出擔憂。
「老師,他連裴書記的麵子都敢當眾駁斥,他……他會聽您的嗎?我怕……」
高育良卻自信地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浸淫官場多年,深諳人心的從容。
「同偉啊,你還是不懂人心。裴小軍是他的對手,是戰場上的敵人。而我,是他的老師。」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他侯亮平再混不吝,再六親不認,這個師生的名分,就是一道他永遠繞不過去的坎。」
「他可以不給我高育良的麵子,但他不能不認這份師生情誼。隻要他肯來見我,隻要他肯坐下來,跟我麵對麵地談,事情就有斡旋的餘地。」
高育良重新靠回椅背,身體放鬆,彷彿一切棋局的走向,都已在他的沙盤推演之中。
「你安排一下,找個安靜點的地方,不要太張揚。我請他吃頓飯,敘敘舊。」
「是,老師。」
祁同偉立刻點頭應下,心中大定。
可這份安定之下,依舊有一絲無法驅散的陰影,盤桓不去。
他總覺得,今晚那個在宴會之上大殺四方,眼神裡交織著瘋狂與精明算計的侯亮平,和他記憶深處,那個在漢大校園裡抱著籃球揮灑汗水、為了追求女孩有點愣頭青的「猴子」,已經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了。
這頓飯,真的能吃得安穩嗎?
祁同偉不敢再想下去。
他一腳油門踩下,行政轎車的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車速驟然提升。
黑色的車身,像一頭沉默而警惕的巨獸,迅速撕開夜幕,融入了京州沉沉的夜色之中。
他知道,從明天開始,漢東這片看似平靜的土地上,每一個人,都將被身不由己地捲入一場更加凶險、更加殘酷的巨大漩渦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