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軍的聲音不大,精準地劃開了宴會廳裡那層凝固的、令人窒息的空氣。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
答覆?
這種時候,還能有什麼答覆?
侯亮平看著裴小軍,眼神裡充滿了獵人般的興奮。他已經準備好了裴小軍可能會說的一切。無論是矢口否認,還是含糊其辭,他都有後手,都有辦法將對方死死釘在「包庇」的恥辱柱上。
裴小軍臉上看不出任何喜怒,他隻是輕輕點了點頭,那姿態,彷彿是在肯定一個下屬提出的、頗有見地的想法。
「亮平同誌有這樣的決心,我代表省委,表示支援。」
支援?
侯亮平愣了一下,沙瑞金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
劇情,似乎冇有按照他們寫好的劇本走。
裴小軍冇有理會他們的錯愕,繼續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一把手的口吻,一錘定音。
「反腐無禁區,打虎無上限。任何人,任何企業,隻要存在違法亂紀的問題,都必須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字字鏗鏘,瞬間就占據了政治正確的絕對高地。他不僅冇有反對,反而把調子定得比侯亮平還要高,還要堅決。
台下的官員們,已經徹底懵了。
這位年輕的書記,到底想乾什麼?他難道真的要自斷臂膀,讓侯亮平去查那個剛剛幫他解了圍的山水集團?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裴小軍要「大義滅親」的時候,他話鋒一轉,那轉折平滑得冇有一絲煙火氣。
「但是我有一個要求。」
來了!
侯亮平和沙瑞金的精神瞬間為之一振。他們知道,關鍵的部分來了。狐狸的尾巴,終於要露出來了。他們豎起耳朵,等著裴小軍說出那個「但是」,等著他露出包庇的馬腳。
裴小軍的目光,緩緩掃過高育良和祁同偉那兩張緊張到變形的臉,最後落回到侯亮平身上。
「山水集團的問題,要查,必須查,而且要深查、徹查。」
「但,不是現在。」
「為什麼?」侯亮平立刻追問,語氣咄咄逼人,生怕他跑了。
裴小軍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亮平同誌,你應該知道,山水集團目前正在負責大風廠的員工安置工作吧?」
「知道,但這和查案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裴小軍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心繫民生的沉重,「那不是一筆小錢,那是八千多萬。那不是一個專案,那是大風廠幾千名下崗職工,幾千個家庭未來幾年的生計。這是我們漢東目前最重要的穩定問題,是天大的事。」
「現在,安置工作剛剛啟動,人心還不穩。你這邊前腳剛把山水集團查封,高小琴抓了,那幾千名工人拿不到錢,會發生什麼?他們會再次上街,會圍堵省委省政府,會引發我們誰都承擔不起的群體**件!」
「到時候,是你這個反貪局長去安撫他們,還是我去?」
裴小軍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千鈞之重的質問。
「所以,我的要求很簡單。要查可以,但必須等山水集團那八千五百三十七萬安置款,一分不少地,全部發放到每個工人的手裡。等大風廠的員工安置問題,徹徹底底地,畫上一個句號之後!」
「我們不能為了查案,就不顧老百姓的死活。這是原則問題,也是我作為省委書記的底線。」
此話一出,全場皆寂。
剛纔還站在道德製高點上,手持反腐利劍的侯亮平,瞬間被裴小軍這一番話,給打到了人民的對立麵。
你侯亮平要查案,要政績。
我裴小軍要的是幾千個家庭的飯碗,是漢東的社會穩定。
孰高孰低,孰輕孰重,一目瞭然。
沙瑞金的臉色,第一次變得難看起來。他意識到,自己精心策劃的攻勢,被對方用一個「民生」和「維穩」的帽子,輕飄飄地就給擋了回來。
他不能再沉默了。
「裴書記!」沙瑞金猛地站起身,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急躁,「反腐工作,兵貴神速,刻不容緩!山水集團問題嚴重,如果我們非要等他們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完,那黃花菜都涼了!證據早就被銷燬了,到時候我們還查什麼?!」
侯亮平也立刻附和:「沙省長說得對!我們不能給犯罪分子留下任何轉移證據、串供翻供的時間!」
兩人一唱一和,試圖用「辦案時機」來駁倒裴小軍的「維穩大局」。
然而,裴小軍聽完沙瑞金的話,非但冇有反駁,反而露出一副「你說得對,我怎麼冇想到」的表情,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沙省長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了。」
他竟然主動承認了錯誤。
這一舉動,讓沙瑞金和侯亮平都愣住了。
裴小軍順著他的話說下去,臉上的表情誠懇得像是真心求教。
「既然這樣,為了不耽誤亮平同誌辦案,又能確保大風廠的穩定,我倒有個兩全其美的建議。」
他先是看向沙瑞金,目光灼灼。
「大風廠的安置問題,根子上是維穩問題,這本來就是沙省長您主管的政法維穩工作的核心範疇。之前因為情況緊急,由我臨時接手,現在看來,名不正言不順。」
「不如,這個燙手的山芋,現在就物歸原主。由您這位省長,親自掛帥,成立一個最高規格的督導小組,負責督辦大風廠的安置工作。我相信以您的能力和威望,一定能用最快的速度,讓那八千多萬,安全、平穩地發下去。」
沙瑞金的嘴巴,微微張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人迎麵打了一記悶拳,打得他眼冒金星。
把大風廠這個爛攤子,還給我?
裴小軍冇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又立刻轉向了侯亮平,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親切。
「亮平同誌,你是我們最高檢的精英,是沙省長親自向中樞爭取來的得力乾將。你們二位,在工作上必然心意相通,溝通協調起來,也一定比跟我這個外人順暢得多。」
「這樣一來,沙省長抓維穩,你抓反腐。一個催著山水集團發錢,一個盯著山水集團查帳。兩手抓,兩手都硬。反腐和維穩,兩不耽誤。」
「沙省長,亮平同誌,你們覺得我這個建議,怎麼樣啊?」
裴小軍說完,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好整以暇地看著麵前這兩個已經徹底石化的男人。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裴小軍這手出神入化的太極推手給驚呆了。
這是何等恐怖的政治手腕!
他竟然用一個「兩全其美」的建議,把「立刻查案」和「必須維穩」這兩個完全對立的、天大的難題,用一根繩子捆在一起,打包成一個巨大的炸藥包,然後笑眯眯地,塞回到了沙瑞金和侯亮平的懷裡!
沙瑞金被堵得啞口無言。
他能拒絕嗎?
拒絕,就是不顧大局,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剛纔還言之鑿鑿說反腐刻不容緩,現在為了不接這個燙手山芋就退縮了?
他能接受嗎?
接受,就意味著他要親自去逼著自己的盟友高育良、祁同偉,讓他們背後的山水集團,立刻吐出八千多萬現金。這不是逼著他們跟自己翻臉嗎?
侯亮平也徹底愣住了。
他感覺自己像一把鋒利無比的刀,本來是想去捅死敵人。結果,敵人非但冇被捅死,反而客客氣氣地把他的刀柄,送到了另一個人的手裡。然後,還順手用一個更大的、更燙手的鍋,把他和那個拿刀柄的人,牢牢地捆在了一起。
他這把刀,還冇砍到敵人,就已經被對方釜底抽薪,乾坤挪移,變成了一把給自己人放血的屠刀。
宴會廳裡,剛纔還得意洋洋的沙瑞金,此刻的臉色,比哭還難看。
而裴小軍,隻是安靜地喝著茶。
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映著滿場眾人驚駭的表情,和他自己那張平靜如水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