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氧氣,又注入了水銀,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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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瑞金的臉色,經歷了一場肉眼可見的劇變。那是一種從亢奮的潮紅,到錯愕的鐵青,再到此刻死灰般的慘白。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感覺自己不是站在一個金碧輝煌的宴會廳裡,而是赤身**地站在一個十字路口,四麵八方都是指指點點的路人,和一道道無情的閃光燈。
接?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大風廠那是什麼地方?那是漢東省積壓了十幾年,牽扯了前後幾任領導班子,耗死了不知道多少工作組的無底洞。那八千多萬安置款,聽起來數字嚇人,可背後是幾千個下崗工人,幾千張嗷嗷待哺的嘴,幾千個充滿了怨氣和絕望的家庭。錢發下去,隻是第一步。後續的再就業問題,社保醫保的銜接問題,歷史遺留的工傷認定問題……每一個,都是能把人活活拖死的爛泥潭。
這個活,辦好了,是你應該做的,是你省長的分內職責,誰會給你記功?辦不好,哪怕出一點點岔子,比如有人鬨事,有人上訪,甚至隻是發錢的隊伍排得長了一點,那口黑鍋,就會嚴嚴實實地扣在他的頭上。到時候,裴小軍隻需要輕飄飄地說一句「我已經把工作移交給瑞金同誌了嘛」,就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可要是不接呢?
沙瑞金的眼角餘光,瞥見了台下那些記者們已經豎起的錄音筆和對準他的鏡頭。他剛剛纔義正辭嚴地用「兵貴神速,刻不容緩」來反駁裴小軍,現在如果自己打了退堂鼓,那不就是當著全省乾部的麵,自己抽自己的耳光嗎?
這等於向所有人宣告:我沙瑞金,隻管反腐的快意恩仇,不管民生的柴米油鹽。
這在政治上,是自殺。
站在他身旁的侯亮平,也終於從剛纔那股單刀直入的快感中清醒了過來。他那顆被理想主義和復仇火焰燒得發燙的腦子,總算冷卻下來,開始計算這背後的利害關係。他不是傻子,他瞬間就明白了裴小軍這一招的陰毒。
大風廠的穩定,現在成了懸在他頭頂的一把劍。如果沙瑞金搞不定,那幾千工人鬨將起來,輿論會怎麼說?會說他侯亮平為了查案,不顧百姓死活,激化社會矛盾,是引發群體**件的罪魁禍首。這個責任,他一個新來的反貪局長,擔不起。中樞派他來是反腐的,不是來維穩的。一旦漢東亂了,他就是第一個被推出去祭旗的。
他這把刀,還冇捅到敵人,刀柄就已經被敵人塞到了自己人的手裡,而且還連著一根引線,引線的另一頭,是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
侯亮平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作繭自縛。
裴小軍看著這兩個臉色變幻不定,卻都啞口無言的男人,臉上的表情愈發「體貼」和「誠懇」。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沙瑞金和侯亮平的中間,用一種近乎於親昵的姿態,一手搭著一個人的肩膀,彷彿他們是並肩作戰的親密戰友。
「沙省長,您就別推辭了。」裴小軍的聲音裡充滿了鼓勵,「這不僅僅是為瞭解決大風廠的問題,更是為了支援中樞派來的同誌更好地開展工作嘛!亮平同誌是咱們漢東反腐的希望,我們地方上的同誌,理應為他掃清一切障礙,創造最好的辦案環境。您說是不是?」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沙瑞金。
「支援中樞派來的同誌」。
這頂帽子太大了,大到他根本戴不起,也甩不掉。他如果再推辭,就不僅僅是不顧民生,更是公然不配閤中樞派來的「欽差大臣」,是給反腐工作下絆子。這個罪名,比天還大。
沙瑞金感覺自己的牙根都在發酸。他死死地盯著裴小軍那張年輕的、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的臉,恨不得撲上去,把那張臉撕碎。但他不能。他隻能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那句話。
「好……我……來負責。」
三個字,耗儘了他全身的力氣。他說完,整個人都像是被抽去了脊樑,肩膀都塌了下去。
「啪啪啪——」
裴小軍立刻帶頭鼓起了掌,掌聲熱烈而真誠。「我就知道,沙省長是有大局觀,有擔當的好同誌!來,同誌們,讓我們一起,為沙省長敢於擔當的精神,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了起來。台下的官員們,看著台上的這一幕,表情各異。有的人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地,想笑又不敢笑。有的人則麵露同情,覺得沙省長這次被坑得實在是太慘了。還有的人,則是一臉幸災樂禍,巴不得沙瑞金這個空降來的省長早點滾蛋。
在這些複雜的目光中,有兩道目光,顯得格外清晰。
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默默地端起了自己麵前的酒杯。他冇有起身,隻是隔著人群,遙遙地向主位上的裴小軍舉了舉杯,然後一飲而儘。那雙總是緊鎖著眉頭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種毫不掩飾的欽佩。
漂亮。這一手「禍水東引,乾坤挪移」,玩得實在是太漂亮了。李達康自問,如果換了是自己,麵對侯亮平那種流氓式的逼宮,最好的結果,也就是和對方拍桌子對罵,鬨個不歡而散。而裴小軍,卻能在談笑風生之間,不僅化解了自身的危機,還反手就把一個天大的難題塞回給了對手。這份手腕,這份城府,他李達康,自愧不如。
而另一道目光,則來自省委副書記高育良。
他深深地看了裴小軍一眼,然後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他今天晚上,第一次,真正把這個年輕人,當成了一個平等的,甚至是比自己更可怕的對手。
之前,他以為裴小軍的勝利,靠的是家族的背景,靠的是年輕人的一時衝動和運氣。但今晚這一局,讓他徹底明白了。這個年輕人,對人性的洞察,對局勢的把控,對政治手腕的運用,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他不是什麼愣頭青,他是一頭披著羊皮的,最頂級的政治猛獸。
高育良的心中,警鈴大作。他意識到,自己之前對裴小軍的判斷,錯得離譜。和這樣的人做對手,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坐在他身邊的祁同偉,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感覺自己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都被冷汗濕透了。雖然山水集團的危機並冇有解除,但裴小軍這神來之筆,至少為他們爭取到了寶貴的喘息之機。隻要沙瑞金被大風廠的爛事拖住,侯亮平就不敢輕舉妄動。他看向裴小軍的眼神,也變得複雜起來。這個他曾經看不起的「二代」,似乎,並冇有那麼簡單。
而全場最失落的人,莫過於侯亮平。
他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裴小軍重新坐回主位,安靜地喝茶,彷彿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交鋒,根本冇有發生過。他引以為傲的單刀直入,他那套無往不利的「激將法」,在裴小軍那看似綿軟無力,實則暗藏殺機的太極推手麵前,顯得如此可笑,如此無力。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隻練了蠻力的武夫,衝進了一個絕頂高手的氣場裡。他用儘全力揮出一拳,卻連對方的衣角都碰不到,反而被對方借力打力,把自己給絆了個大跟頭。
他終於明白了嶽父鍾正國在送他來之前,那句意味深長的話:「漢東的水,比你想像的要深得多。」
他現在才體會到,這水,何止是深,簡直就是一片不見底的深淵。而裴小軍,就是這深淵裡,最令人捉摸不透的那頭巨獸。
這場原本是為侯亮平接風洗塵,為沙瑞金重振威望的歡迎宴會,至此,已經徹底變了味。它完完全全地,變成了裴小民一個人的,教科書般的個人表演舞台。
接下來的時間,宴會的氣氛變得極其詭異。
沙瑞金和侯亮平像兩個被霜打了的茄子,蔫頭耷腦地坐在那裡,味同嚼蠟。桌上無論是多麼名貴的菜餚,在他們嘴裡都和木屑冇什麼區別。偶爾有人過來敬酒,他們也隻是機械地舉杯,敷衍地碰一下,連一句場麵話都懶得說。
而其他官員,則紛紛開始找各種藉口,提前離席。誰也不想在這尷尬得能用腳趾摳出三室一廳的氛圍裡多待一秒鐘。
晚上九點不到,這場隆重的歡迎宴會,就在一種虎頭蛇尾的詭異氣氛中,草草地宣告了結束。
沙瑞金幾乎是第一個站起來的,他一言不發,黑著臉,帶著自己的秘書,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宴會廳。那背影,蕭瑟得像一個打了敗仗的將軍。
侯亮平跟在他身後,也快步離開。他來的時候,意氣風發,鋒芒畢露,像一把出鞘的利劍。而此刻,他卻像是被塞回了劍鞘,那股銳氣,已經被裴小軍磨掉了大半。
整個漢東的權力核心們,都親眼見證了,這位來自京城的「欽差大臣」,是如何在抵達漢東的第一個晚上,就遭遇了一場徹頭徹尾的慘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