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落桌,發出一聲脆響,像是某種訊號的終結,又像是某種殺局的開啟。
鍾正國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水漬,整個人的氣質在這一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之前那種太極推手的圓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鷙、狠辣,如同躲在草叢中準備暴起傷人的毒蛇。
既然上了賊船,那就得做得比賊還狠。
「古老,作為盟友,我先送您一份情報。這也算是我給咱們這個聯盟的投名狀。」
鍾正國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裡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哦?」古泰重新坐下,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那我倒要洗耳恭聽了。」
「您知道,幾個月前,裴小軍外放漢東之前,組織上對他進行了一次非正式的麵試。當時,我就是主考官之一。」
鍾正國回憶起那天的場景,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冷笑,「那小子,確實是個鬼才。他在麵試裡,把漢東的局勢剖析得入木三分。他當時提出了一個核心策略,用來對付漢東那些盤根錯節的地方勢力。」
「什麼策略?」古泰追問。
「溫水煮青蛙。」鍾正國一字一頓地說道。
古泰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的計劃是,不搞大清洗,不搞急剎車。先利用大風廠這種具體事務立威,站穩腳跟。然後,通過拉攏一批、打壓一批的手段,將高育良、李達康等人明升暗降,調離實權崗位。同時,慢慢清洗『漢大幫』和『秘書幫』的中層骨乾,用一到兩年的時間,平穩地、無聲無息地完成權力的更迭。」
鍾正國看著古泰,語氣森然:「如果真讓他這麼乾成了,漢東就不會有大亂子,他的政績會非常漂亮。而沙瑞金同誌,就會像那隻青蛙一樣,在不知不覺中被煮熟,最後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到時候,裴家在漢東就是鐵板一塊,誰也插不進手。」
古泰聽得後背發涼。他雖然知道裴小軍厲害,但冇想到這小子的心思如此深沉,佈局如此長遠。這哪裡是溫水煮青蛙,這分明是鈍刀子割肉,要讓沙瑞金流乾最後一滴血啊!
「好狠的小子!」古泰咬牙切齒,「這要是讓他得逞了,瑞金這輩子就真的翻不了身了。」
「所以,古老。」鍾正國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一道寒光,「對付『溫水煮青蛙』最好的辦法,是什麼?」
古泰看著他,冇有說話。
鍾正國自問自答,聲音裡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興奮:「就是不讓他有時間『慢煮』。我們要直接往鍋底下添一把猛火,把水燒開!讓這鍋水徹底沸騰,甚至炸鍋!」
「我們要主動引爆漢東的矛盾,讓局勢迅速失控!讓他裴小軍的『平穩過渡』變成『天下大亂』!」
古泰的眼睛亮了。這正是他想要的。
「具體怎麼做?」古泰身體前傾,迫不及待地問道。
鍾正國深吸一口氣,丟擲了他那個醞釀已久的毒計。
「動用您的影響力,加上我在最高檢的運作。我們舉薦一個人,空降漢東,擔任省檢察院反貪局局長。」
「誰?」
「我的女婿,侯亮平。」
聽到這個名字,古泰愣了一下:「侯亮平?就是那個號稱『猴子』的年輕人?聽說他跟裴小軍是大學同學,關係還不錯?」
「正因為是同學,這齣戲纔好看。」鍾正國冷笑一聲,「亮平這孩子,我瞭解。能力強,有衝勁,業務素質過硬。但他最大的特點,也是最大的弱點,就是嫉惡如仇,眼裡揉不得沙子。他是個理想主義者,不懂政治妥協,更不懂什麼叫『大局』。」
「他是一把最鋒利的雙刃劍。」
鍾正國繼續解釋道:「裴小軍想搞『溫水煮青蛙』,想慢慢來。我們就偏偏派個『急先鋒』過去。給他足夠的授權,給他尚方寶劍。讓他去查高育良,查祁同偉,查山水集團!」
「以侯亮平的性格,一旦到了漢東,發現那裡黑惡勢力橫行,他絕對會不管不顧,一查到底。他會像一頭闖進瓷器店的公牛,把裴小軍精心維持的那個脆弱的平衡,撞個稀巴爛!」
「他會以最快的速度,把高育良、祁同偉等人的犯罪證據全部挖出來。他會迅速搞垮整個『漢大幫』,甚至把火燒到李達康身上!」
鍾正國的語速越來越快,彷彿已經看到了漢東政壇血雨腥風的場麵。
「到時候,漢東政法體係在短期內發生大地震,甚至出現塌方式的**窩案。幾百名乾部被抓,社會秩序動盪,投資環境惡化。這麼大的政治震動,這麼大的亂子,這個責任誰來背?」
鍾正國盯著古泰,一字一句地給出了答案:「隻能是他省委書記裴小軍!」
「他是班長,他是一把手。漢東亂了,就是他駕馭全域性的能力不行!就是他政治不成熟!屆時,中央必然會追責。我們再在上麵推波助瀾,他的政治前途,也就到此為止了!」
這是一條絕戶計。
這是一條釜底抽薪,引火燒身的毒計。
利用侯亮平的正義感,去破壞裴小軍的政治佈局。用反腐的「正確性」,去製造政治上的「災難性」。
裴小軍如果攔著侯亮平,那就是包庇**,是同流合汙。
裴小軍如果不攔著,那就隻能眼睜睜看著漢東大亂,最後背上「維穩不力」的黑鍋。
進退兩難,左右都是死局。
古泰聽完這個計劃,久久冇有說話。他看著眼前這個文質彬彬的鐘正國,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纔是真正的狠人。連自己的女婿都算計進去,當成一把一次性的刀來用。
「鍾老弟。」古泰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神複雜,「你好狠的心啊。亮平那孩子要是知道了,恐怕會恨你一輩子。」
「恨就恨吧。」鍾正國麵無表情地端起茶杯,看著杯中殘留的茶漬,「在權力麵前,親情有時候也是一種籌碼。隻要我能坐上那個位置,以後自然有辦法補償他。但如果這次輸了,我們鍾家,還有你們古家,恐怕連恨的機會都冇有了。」
「既然選擇成為敵人,那就不能給對方任何喘息的機會。要打,就一棍子打死。」
古泰沉默了片刻,隨即爆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
「好!好一個一棍子打死!」
古泰撫掌大笑,眼中的陰霾一掃而空。他覺得自己這次真的找對了人。沙瑞金雖然聽話,但太要麵子,太講規矩。而鍾正國,纔是那種真正能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梟雄。
「那就這麼定了!」古泰站起身,再次向鍾正國舉起茶杯,「我會立刻安排人去運作。下週,就讓這隻『猴子』去漢東,把裴小軍的這鍋溫水,給我徹底攪渾!」
鍾正國也站起身,兩隻茶杯在空中輕輕一碰。
「叮。」
清脆的聲響中,兩個老男人的臉上,都露出了一種棋局儘在掌握的得意與冰冷。
而在千裡之外的漢東,裴小軍還不知道,一場針對他的、裹挾著正義之名的巨大風暴,正在京城的這間茶館裡,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