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的夜色比往常更加濃稠,像是一團化不開的墨。
沙瑞金坐在辦公桌前,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蒂。那台巨大的顯示屏早已關掉,黑漆漆的螢幕像一隻獨眼,冷冷地注視著這個剛剛經歷了一場慘敗的封疆大吏。
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再次震動起來。
沙瑞金的手指猛地一縮,那種被支配的恐懼感幾乎成了本能。但他很快看清了來電顯示,不是那個讓他魂飛魄散的京城總機,而是嶽父古泰的私人加密線路。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僵硬的麵部肌肉,拿起了聽筒。
「爸。」
聲音依舊乾澀,但比起白天的那種絕望,多了一絲強撐出來的鎮定。
「瑞金啊,還冇睡?」古泰的聲音傳來,這一次,冇有了雷霆萬鈞的咆哮,反而帶著一種運籌帷幄的輕鬆,甚至還有幾分難以掩飾的愉悅,「是不是還在琢磨白天的事?」
「給您丟臉了,睡不著。」沙瑞金實話實說。
「睡不著是對的,知恥而後勇嘛。」古泰笑了兩聲,那笑聲聽在沙瑞金耳朵裡,像是乾枯的樹枝在風中摩擦,「不過,今晚你可以睡個好覺了。我給你找的那個幫手,事情辦妥了。」
沙瑞金心頭一跳,他在那個瞬間,甚至忘記了呼吸。
「這麼快?」
「兵貴神速。既然要打反擊,就不能給那個姓裴的小子喘息的機會。」古泰的聲音壓低了幾分,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我和鍾正國那個老狐狸談過了。不得不說,這老小子雖然滑頭,但下手是真的黑。他把自己的女婿給獻祭出來了。」
「鍾正國的女婿?」沙瑞金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京城的關係網,緊接著,一個名字跳了出來,「您是說……那個號稱『猴子』的侯亮平?」
「冇錯,就是他。」
沙瑞金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幅度之大,帶翻了手邊的茶杯,但他渾然不覺。
「侯亮平要來漢東?」沙瑞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爸,這……這招太絕了!這簡直是神來之筆!」
他太清楚侯亮平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在京城的圈子裡,侯亮平的大名可謂如雷貫耳。不是因為他官做得多大,而是因為他那股子混不吝的勁頭。業務能力極強,但性格極其囂張,眼裡揉不得沙子,辦起案子來六親不認,是個典型的「反貪瘋子」。
更重要的是,這人是個理想主義者,不懂政治妥協,是一把最鋒利、也最容易失控的刀。
「爸,隻要他來了,漢東這潭死水,想不渾都難!」沙瑞金握著聽筒的手指節發白,眼中的死灰復燃,燒成了兩團狂熱的鬼火,「裴小軍想搞平穩過渡?想搞溫水煮青蛙?侯亮平一來,絕對會把他的鍋給砸個稀巴爛!」
「你明白就好。」古泰對女婿的反應很滿意,「鍾正國這次也是下了血本。報告已經遞上去了,理由很充分——漢東反腐形勢嚴峻,地方保護主義嚴重,急需一名冇有本地關係、敢於碰硬的同誌去開啟局麵。再加上我們在組織部門的運作,這事兒已經是板上釘釘。」
「好!太好了!」沙瑞金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爸,您放心。隻要侯亮平一到,我就給他最高的禮遇,給他最大的支援!他想查誰我就讓他查誰,哪怕把天捅個窟窿,我也給他遞梯子!」
「不僅要遞梯子,還要學會『引導』。」古泰意味深長地教導道,「侯亮平是把刀,刀往哪裡砍,得看握刀的人怎麼使勁。裴小軍想當好人,你就讓侯亮平去當那個惡人。等到局麵不可收拾了,我看他裴小軍怎麼收場!」
結束通話電話,沙瑞金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剛纔那種頹廢和絕望一掃而空。他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獰笑。
裴小軍,你不是喜歡玩民心嗎?你不是喜歡當青天嗎?
行,我給你送個更「青」的來。我看這一山,能不能容得下二虎。
……
京城,中樞組織部。
一份關於乾部跨省交流任職的紅頭檔案,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流轉。
通常情況下,這種級別的乾部調動,需要經過醞釀、考察、談話、公示等一係列繁瑣的流程,少則個把月,多則半年。
但這一次,一切都彷彿開了綠燈。
「關於選派侯亮平同誌赴漢東省任職的請示」,上麵已經密密麻麻地簽了好幾個名字。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股龐大的政治勢力。
「漢東的情況確實複雜,大風廠事件暴露出了基層治理的嚴重問題,反腐工作刻不容緩。」一位負責乾部的副部長在會上嚴肅地說道,「侯亮平同誌政治素質過硬,業務能力突出,又有在最高檢工作的經驗,是合適的人選。」
冇有人提出異議。
這就是政治的默契。當幾股力量為了同一個目標達成妥協時,效率高得嚇人。
「特事特辦,儘快下文。」
最後的大筆一揮,紅色的印章重重地蓋在了檔案上。
那一刻,彷彿能聽到金戈鐵馬的撞擊聲。
……
一週後,漢東省委。
上午十點,陽光正好。
裴小軍剛剛結束了一個關於全省經濟工作的調研會,回到辦公室。他解開風紀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有些乾啞的嗓子。
秘書張思德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到的機要檔案。
他的表情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怎麼了?思德。」裴小軍放下了茶杯,敏銳地察覺到了秘書的異樣,「出什麼事了?」
「書記,中組部剛下來的檔案。」張思德雙手將檔案遞了過去,聲音壓得很低,「關於省檢察院班子調整的。」
裴小軍眉頭微微一挑。省檢察院?那是季昌明的一畝三分地,一直都很穩,怎麼突然會有調整?
他接過檔案,目光落在標題上。
《關於侯亮平同誌任職的通知》。
裴小軍的手指,在這一瞬間,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他翻開檔案,目光掃過那些標準的公文措辭,最後定格在最核心的一行字上:
「任命侯亮平同誌為漢東省人民檢察院黨組成員、反貪汙賄賂局局長(副廳級)。」
白紙黑字,紅章鮮艷。
裴小軍盯著那個名字,足足看了半分鐘。
侯亮平。
這個名字,對於他這個穿越者來說,實在是太熟悉了。
在原著中,這是絕對的主角,是撕開漢東黑幕的那把利劍。但他記得很清楚,侯亮平之所以來漢東,是因為發小陳海出了車禍,他是帶著復仇和調查的任務,臨危受命。
可現在呢?
陳海活蹦亂跳,還在反貪局局長的位置上乾得好好的。漢東雖然暗流湧動,但表麵上並冇有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案。
在這種情況下,侯亮平卻提前來了。
而且,不是臨時借調,不是專案組組長,是實打實的正式任命,直接接替了陳海的位置(或者是平級調動,陳海另有任用)。
這意味著什麼?
裴小軍合上檔案,將它輕輕放在桌麵上。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卻瞬間凝聚起了風暴。
這是一次極其精準的、不合常理的「空降」。
就像是兩軍對壘,對方突然不講武德,直接往棋盤中央扔了一顆大當量的炸彈。
「看來,京城那邊,有人坐不住了啊。」
裴小軍輕聲自語,聲音裡聽不出喜怒,隻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看似平靜的城市。
風起了。
真正的暴風雨,終於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