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的鈴聲還未在省委大院裡徹底消散,沙瑞金口袋裡的加密電話,就瘋了一樣地震動起來。
他看著那個熟悉的,代表著京城最高層級的號碼,身體不受控製地,打了一個寒戰。
他知道,這通電話,他躲不掉。
他像一個即將走上刑場的死囚,手指顫抖著,按下了接聽鍵。
「爸……」
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充滿了絕望。
「廢物!」
電話那頭,傳來古泰老將軍那如同洪鐘一般,卻又夾雜著滔天怒火的咆哮。
那聲音,幾乎要震破沙瑞金的耳膜。
「我讓你去圍獵,不是讓你去給他當墊腳石的!」
「你告訴我,你是怎麼搞的?啊?!」
「把高小琴叫到省委常委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麵,打你的臉!這種事,你都乾得出來!」
「我古泰的臉,都讓你給丟儘了!」
沙瑞金握著電話,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他一句話都不敢說,隻能唯唯諾諾地,聽著嶽父那雷霆萬鈞的怒斥。
「你不是說一切儘在掌握嗎?你不是說那個裴家的小子,就是個紙上談兵的理論派嗎?」
「現在呢?人家一招,就把你打得滿地找牙!」
「你還跟我說什麼陽謀,什麼借力打力!我告訴你,你那點小聰明,在人家絕對的實力麵前,就是個笑話!」
古泰的咆哮聲,持續了足足十分鐘。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沙瑞金的臉上。
「你自己,好好給我想想!」
「從今天開始,夾起尾巴做人!他讓你乾什麼,你就乾什麼!」
「要是再給我捅出什麼簍子,你就自己給我滾回來!」
「啪!」
電話被重重地結束通話。
聽筒裡,隻剩下冰冷的忙音。
沙瑞金無力地,垂下了握著電話的手。
他的眼前,一片黑暗。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僅僅是在漢東。
在京城,在他嶽父的心裡,他也已經,被徹底判了死刑。
……
同一時間。
京城,後海。
一家門麵古樸,內裡卻別有洞天的私密茶館裡,檀香裊裊,古琴聲聲。
一間不對外開放的,名為「聽濤」的包廂內。
吳爽老太太,正和一位精神矍鑠,麵容清臒,身上自帶著一股不怒自威氣度的老人,相對而坐。
正是那位在整箇中樞,都說得上話的,李老。
紫砂壺裡,是頂級的武夷山大紅袍,茶湯紅亮,香氣馥鬱。
吳爽看了一眼牆上那隻古色古香的掛鍾,指標,已經指向了上午十一點。
她算著時間。
漢東那邊,常委會應該已經開了兩個小時了。
按照一泓和蒙生的推演,此刻,會場裡,應該已經為了那個燙手的山芋,吵翻了天。
而她那個可憐的小孫子,應該正坐在主位上,焦頭爛額,進退維穀。
時機,到了。
吳爽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拿捏得恰到好處,充滿了長輩對晚輩,那化不開的擔憂與心疼。
李老正在品茶,聽到這聲嘆息,緩緩放下茶杯。
「吳大姐,怎麼了?這茶,不合胃口?」
吳爽搖了搖頭,臉上,擠出一絲苦澀的笑容。
「老李啊,不是茶不好,是我這心裡,堵得慌。」
她拿起茶杯,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眼神裡,滿是「憂愁」。
「還不是為了我們家小軍那個孩子。」
「哦?」李老來了興趣,「小軍在漢東,不是乾得挺好嗎?前段時間,不是還把趙家那個小子給收拾了,追回了八千多萬的國有資產嗎?這可是大功一件啊。」
「功是功,過是過嘛。」
吳爽又嘆了一口氣,開始按照早已排練好的劇本,開始「訴苦」。
「老李啊,你是不知道,那孩子,還是太年輕了,性子也太直。」
「在京城機關裡待慣了,到了地方上,水土不服啊。」
「他前兩天,還打電話跟我這個老婆子訴苦呢。」
吳爽的臉上,適時地,流露出一絲心疼的表情。
「他說,漢東那個地方,太複雜了。地方上的派係,盤根錯節,一個個都是人精,當麵一套,背後一套。」
「他一個年輕人,想乾點實事,推行點改革,那真是步步維艱。」
「天天麵對那些爾虞我詐,勾心鬥角,他跟我說,他都快扛不住了,晚上都睡不著覺。」
吳爽的這番表演,堪稱影後級別。
那語氣,那神態,將一個心疼孫子,又深感無奈的奶奶形象,演繹得淋漓儘致。
李老聽著,眉頭,也漸漸皺了起來。
他知道漢東的情況複雜,也知道裴小軍年輕,經驗上肯定有所欠缺。
聽吳爽這麼一說,他心裡,也開始犯起了嘀咕。
難道,當初派他下去,真的是有些操之過急了?
「年輕人嘛,多鍛鏈鍛鏈,總是好的。」
李老嘴上安慰著,心裡,卻已經開始盤算,是不是該找個機會,把裴小軍調回來,放到一個更穩妥的位置上,再磨練幾年。
吳爽見李老的神情有所鬆動,心裡一喜,準備再加一把火。
「鍛鏈是鍛鏈,可我怕,別把孩子給練廢了啊。」
「他那股子銳氣,要是都在那些烏七八糟的內耗裡,給磨冇了,那纔是我們最大的損失啊。」
她正準備,將「調回來」這三個字,用一種更委婉的方式,說出口。
就在這時。
「篤篤篤。」
包廂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李老的秘書,一個戴著眼鏡,氣質沉穩的中年人,推門而入。
他的腳步,有些匆忙,臉上,卻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喜色。
他快步走到李老身邊,將一份剛剛列印出來,還帶著溫度的檔案,遞了上去。
「首長,漢東省委剛剛傳來的,特急好訊息!」
秘書的聲音,因為興奮,而顯得有些高亢。
「好訊息?」李老愣了一下。
吳爽的心裡,也「咯噔」一下,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不應該是「壞訊息」嗎?不應該是「常委會陷入僵局,工作無法推進」的緊急報告嗎?
李老接過檔案,一目十行地,快速瀏覽起來。
秘書則在一旁,用一種充滿了讚嘆的語氣,繼續匯報著。
「就在剛纔結束的漢東省委常委會上,裴小軍書記,麵對省長和兩大地方派係的共同發難,力排眾議,一錘定音!」
「他當場否決了省政府提出的,讓財政為大風廠安置費買單的錯誤方案!」
「並且,石破天驚地,將山水集團董事長高小琴,直接請到了常委會現場!」
「最終,不費政府一分一厘,就讓山水集團,當場承諾,主動承擔全部八千五百三十七萬的安置費用,完美解決了這個困擾漢東多年的歷史遺留問題!」
秘書越說越興奮,看向李老的眼神裡,全是敬佩。
「首長,您真是慧眼識珠啊!」
「漢東省委辦公廳的同誌們,在報告裡都說,裴書記今天這一手,簡直是神來之筆!堪稱教科書級別的,政治藝術!」
「徹底打掉了地方實力派的囂張氣焰,一舉奠定了他作為省委書記的,絕對權威!」
「轟!」
秘書的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炸彈,在吳爽的腦子裡,轟然引爆。
包廂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古琴聲,檀香,彷彿都在這一刻,靜止了。
李老愣住了。
他緩緩地,放下手中的檔案,轉過頭,用一種極其古怪,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對麵的吳爽。
吳爽,也徹底懵了。
她端著茶杯的那隻手,就那麼僵在了半空中。
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動,映出她那張寫滿了錯愕、茫然,和不可思議的臉。
這……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
李老看著吳爽那副見了鬼似的表情,先是愣了三秒。
然後,他那張總是嚴肅的臉上,突然綻開了一個巨大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
他指著吳爽,笑得前仰後合,連眼淚都快出來了。
「吳大姐啊,吳大姐!」
「你最近這是怎麼回事啊?怎麼總喜歡,跟我說反話啊!」
「你家小軍,明明是頭能搏擊長空的猛虎,你非要跟我說,他是隻瑟瑟發抖的病貓!」
「你啊你,這是在跟我謙虛呢?還是在考驗我的判斷力啊!」
李老的笑聲,爽朗而洪亮,充滿了整個包廂。
而吳爽,坐在那裡,端著那杯已經不知道是該喝下去,還是該放下來的茶。
一張雍容華貴的老臉,瞬間,漲得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