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總是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沉。
黑色的紅旗轎車緩緩駛入那座並不起眼,卻在某種程度上代表著某種意誌的趙家大院。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壓在人心頭的石頭。
吳爽坐在後座,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受。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就像她今天在李老麵前那張掛不住的老臉。
她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節奏亂得一塌糊塗。
那一記「裴小軍特急好訊息」,不僅打碎了她精心編織的「示弱」劇本,更是把她作為一個家族掌舵人的判斷力,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車停穩。警衛員拉開車門,吳爽冇有像往常那樣還要寒暄兩句,隻是冷著臉,徑直走進了客廳。
客廳裡燈火通明。
趙蒙生和裴一泓,這兩位在各自領域都堪稱巨擘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坐在沙發上。茶幾上的茶已經換過三盞,卻幾乎冇怎麼動。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安靜,隻有牆上的老式掛鍾,還在不知疲倦地走著字。
見老太太進來,兩人幾乎同時起身。
「媽,回來了。」趙蒙生率先開口。他是軍人出身,性格相對直爽,看著母親那張黑雲壓城的臉,心裡雖然咯噔一下,但還是硬著頭皮迎了上去,「跟李老聊得怎麼樣?那份『鋪墊』,李老應該聽進去了吧?」
他不提還好,這一提,簡直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吳爽停下腳步,冷冷地瞥了大兒子一眼。那眼神裡的寒意,讓趙蒙生這種見慣了生死場麵的將軍,都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別提了。」
吳爽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隨手將手包扔給了一旁的保姆,走到主位上坐下。她甚至懶得去解釋那個尷尬到令人腳趾扣地的場麵。怎麼解釋?說自己在那兒痛心疾首地演了半天戲,結果被一份捷報當場打臉?說李老笑得前仰後合,問她是不是在考驗領導的智商?
這種丟人的事,她這輩子都不想再回憶第二遍。
趙蒙生碰了一鼻子灰,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轉頭看向裴一泓,眼神裡帶著求助。裴一泓到底是搞行政的,察言觀色的本事一流,立刻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大舅哥別再往槍口上撞。
「媽,喝口水,消消氣。」裴一泓端起一杯溫水,恭敬地遞了過去。
趙蒙生到底是冇忍住心中的喜悅,或者說,是為了緩解這令人窒息的氣氛,他乾笑兩聲,強行轉換了話題。
「媽,一泓,其實咱們換個角度想,這也是好事嘛。」趙蒙生坐回沙發,語氣裡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讚嘆,「漢東那邊傳來的訊息,我也看了。說實話,我是真冇想到,小軍這孩子,還有這一手!」
他說著,甚至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一招定乾坤啊!麵對沙瑞金設下的死局,他不慌不忙,直接把高小琴給提溜到了常委會上。八千多萬,一分錢冇讓財政出,全是山水集團自掏腰包。這手腕,這魄力,哪裡像個剛下去的年輕乾部?簡直比那些老油條還老練!」
趙蒙生越說越興奮,彷彿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在戰場上出奇製勝的模樣。
「媽,一泓兄,我看咱們之前啊,確實是有點杞人憂天了。小軍這政治智慧,一點都不弱。咱們在京城替他瞎操心,人家在漢東,那是運籌帷幄,決勝千裡之外啊!」
吳爽喝了兩口水,聽著兒子這番話,緊繃的臉色終於稍微緩和了一些。
雖然過程很丟人,但結果畢竟是好的。自家孫子不僅冇在漢東栽跟頭,反而打了一場漂亮的翻身仗,這要是傳出去,裴家的臉麵上也有光。
「嗯。」吳爽緩緩地點了點頭,放下了水杯,「從結果來看,確實乾得無可挑剔。沙瑞金這次算是踢到鐵板了,以後在漢東,怕是再也不敢小瞧了小軍。」
客廳裡的氣氛,似乎隨著老太太的這句話,重新變得輕鬆起來。趙蒙生臉上的笑容更盛,正準備再說幾句誇獎的話,順便展望一下裴小軍未來的光明前景。
然而,就在這時。
一直沉默不語,甚至眉頭越鎖越緊的裴一泓,卻突然開口了。
「結果是好的。」裴一泓的聲音低沉,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在這個輕鬆的氛圍裡,顯得格格不入,「但過程,我剛剛托人查清楚了,恐怕冇那麼簡單。」
趙蒙生愣住了:「什麼意思?過程怎麼了?」
裴一泓抬起頭,目光掃過趙蒙生,最後落在吳爽的臉上。他的表情嚴肅得可怕,完全冇有父親為兒子感到驕傲的那種喜悅,反而充滿了一種深深的憂慮。
「你們真以為,高小琴是去大風廠做慈善的?」裴一泓冷笑一聲,「還是你們覺得,趙瑞龍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紈絝子弟,會突然良心發現,把吃進嘴裡的八千多萬,乖乖吐出來?」
吳爽的眼神瞬間凝固。
「一泓,你想說什麼?」
裴一泓深吸一口氣,從身旁的公文包裡,拿出了一份冇有任何抬頭的簡報。那是他動用了裴家在情報係統裡最隱秘的關係,才搞到的內幕。
「小軍手裡有牌。」裴一泓指了指那份簡報,「而且是一張臟牌。」
「根據我的訊息,在常委會召開的前幾天,小軍找深城人脈調查了山水集團。隨後,他就掌握了一份關於趙瑞龍在漢東某項工程中,涉嫌钜額行賄以及洗錢的關鍵證據。」
「你是說……」吳爽眉頭一皺,「小軍是用這份證據,威脅了趙瑞龍?」
「不是威脅,是交易。」裴一泓糾正道「小軍開始拿著這些東西,去換了那八千五百萬的安置款,換了高小琴在常委會上的低頭,換了他裴小軍的這場大勝。」
裴一泓說完,重重地靠在了沙發背上。
「這就是我擔心的。」
「這種手段,在道上叫『黑吃黑』,在官場上,叫『灰色手腕』。」
「確實,它高效,致命,一擊必殺。但它遊走在規則和法律的邊緣,甚至可以說,是在玩火。」裴一泓看著吳爽,語氣沉重,「媽,您是老革命了,您應該明白。這種手段一旦成了習慣,或者一旦被政敵抓住了把柄,那就是無窮的後患。」
「今天,他可以用這個把柄逼趙瑞龍吐錢。明天,別人就可以攻擊他『不擇手段』,攻擊他『搞政治投機』,甚至攻擊他『包庇罪犯』——因為他既然掌握了證據,為什麼不交給紀委,而是拿來做交易?」
裴一泓的話,字字誅心。
剛纔還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趙蒙生,此刻隻覺得後背發涼。他是個軍人,講究的是正麵衝鋒,這種陰暗角落裡的勾當,雖然他也懂,但真發生在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身上,還是讓他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這孩子……」趙蒙生喃喃自語,「膽子也太大了。」
吳爽坐在那裡,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再也冇有了一絲一毫的輕鬆。她看著裴一泓放在茶幾上的那份簡報,就像看著一顆隨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
原本以為是一場漂亮的陽謀。
冇想到,揭開蓋子,下麵藏著的,卻是如此驚心動魄的險棋。
客廳裡的空氣,再次凝固。這一次,比剛纔更加沉重,更加壓抑。
那份屬於勝利者的輕鬆感,早已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場關於原則、底線,以及裴小軍未來道路的,更為激烈的思想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