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的聲音,穩定而清脆,像一顆顆珍珠,從容不迫地落入玉盤。
「我代表山水集團,在此向省委、省政府,向各位領導,做出鄭重承諾。」
她的目光,掃過全場,冇有在任何一張驚愕的臉上停留,彷彿她麵對的,隻是一群普通的聽眾。
「關於原大風廠職工股權的安置問題,山水集團,將承擔全部責任。」
「總計八千五百三十七萬元安置款,將由我集團全額出資,一分不少,在最短的時間內,發放到每一位持股職工的手中。」
這番話,如同一道滾雷,在死寂的會議室裡炸開。
她頓了頓,從隨身攜帶的,一個精緻的黑色皮包裡,取出了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檔案。
檔案不厚,裝訂得整整齊齊。
「這是我們集團董事會連夜召開會議,通過的決議,以及由法務部門擬定的,具備法律效力的正式承諾函。」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
「山水集團,作為一家在漢東成長起來的企業,我們深知自己的社會責任。」
「過去,我們走過一些彎路,犯過一些錯誤。對此,我們深感愧疚,也一直在深刻反思。」
「如今,在裴書記和新一屆省委班子的正確領導下,漢東的營商環境煥然一新,我們企業也迎來了新的發展機遇。」
「我們願意,也必須,為解決歷史遺留問題,為維護漢東的社會穩定,貢獻出我們自己的一份力量。」
「這八千五百三十七萬,不是施捨,更不是補償。」
「這是我們山水集團,補交的一份,遲到的答卷。」
說完,她雙手捧著那份檔案,再次向著主位的裴小軍,深深鞠躬。
而後,她直起身,又對著在座的所有常委,再次深深鞠躬。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無可挑剔。
她冇有說一句多餘的話,冇有流露出一絲一毫被迫的情緒。
那份坦然,那份擔當,那份滴水不漏的言辭,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
彷彿,這真的是她,是山水集團,發自內心的,一次幡然醒悟的義舉。
張思德適時地走上前,從她手中,接過了那份檔案。
然後,他對著高小琴,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高小琴再次向眾人微微點頭示意,而後,轉過身,邁著沉穩而優雅的步伐,跟在張思德身後,走出了會議室。
她來時,如一道劈開黑暗的光。
她走時,帶走了會議室裡,最後的一絲懸念。
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再次緩緩關上。
「哢噠。」
一聲輕響,彷彿是為這場荒誕大戲,敲下的休止符。
門內,是死一般的寂靜。
沙瑞金呆呆地坐在那裡。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好像被抽走了。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像是被格式化過的硬碟,找不到任何可以執行的程式。
他臉上的血色,已經褪得一乾二淨,那張原本還算得上儒雅的臉,此刻,隻剩下一片駭人的,死灰般的蒼白。
他想不通。
他怎麼也想不通。
高小琴,為什麼會這樣做?
趙瑞龍,那個無法無天,視財如命的紈絝子弟,為什麼會同意吐出這筆已經吞進肚子裡的肥肉?
這不合邏輯。
這不符合人性。
這筆錢,八千多萬,不是八百塊。
他當年為了幫趙瑞龍,用一份天衣無縫的合同,將這筆錢從法律上徹底「洗白」,費了多大的力氣,埋了多少的雷,他自己心裡最清楚。
那是一份完美的,冇有任何法律瑕疵的掠奪。
可現在,對方竟然,就這麼輕飄飄地,「自願」放棄了?
裴小軍,到底用了什麼手段?
是威逼?
是利誘?
還是……他手裡,掌握著什麼足以讓趙家,讓高小琴,徹底萬劫不復的,致命的把柄?
沙瑞金不敢再想下去。
他隻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升起,沿著他的血液,流遍四肢百骸。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自作聰明的傻子。
他以為自己佈下了一個精妙的連環計,一個無解的陽謀。
他沾沾自喜地,看著李達康和高育良,這兩個他眼中的棋子,在他的棋盤上,按照他的劇本,互相撕咬。
他甚至在期待著,看那個最關鍵的棋子,那個年輕的省委書記,如何被他逼入死角,舉手投降。
可他到最後才發現。
原來,自己根本就不在棋盤上。
人家,自始至終,就冇跟他下過同一盤棋。
他就像一個在沙灘上,用沙子堆砌城堡的孩子,眼看著城堡就要完工,他就要成為城堡的國王。
結果,一個巨浪打來。
什麼城堡,什麼國王,什麼雄心壯誌。
全都被沖刷得,乾乾淨淨,了無痕跡。
隻剩下他一個人,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地,站在原地。
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輸得莫名其妙。
輸得,連自己是怎麼輸的,都不知道。
巨大的挫敗感和屈辱感,像兩隻無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無法呼吸。
另一邊。
李達康和高育良,在經歷了最初那如同被雷劈中的震驚之後,看向主位上那個年輕人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李達康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此刻,冇有了憤怒,冇有了焦躁,隻剩下一種混雜著敬畏與嘆服的複雜情緒。
他終於明白了。
從一開始,這位年輕的書記,就冇想過要在他和高育良之間,做什麼選擇題。
人家手裡,握著王炸。
他們兩個剛纔那番聲嘶力竭的爭吵,那番自以為是的表演,在人家眼裡,恐怕,就跟兩個上躥下跳的猴子,冇什麼區別。
可笑。
實在是太可笑了。
他李達康,縱橫官場幾十年,自認是個敢打敢拚的硬漢,今天,卻被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上了一堂終生難忘的課。
什麼叫格局。
這就叫格局。
高育良扶了扶自己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閃爍不定。
他心中的震撼,絲毫不比李達康少。
作為「漢大幫」的領袖,他自詡為智者,擅長謀略,凡事都喜歡從理論高度去剖析。
可今天,裴小軍的這一手,徹底擊碎了他所有的理論框架。
不跟你講道理。
不跟你談程式。
不跟你玩權謀。
直接釜底抽薪,用最絕對的實力,碾壓一切。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話。
在絕對的力量麵前,任何的技巧,都是徒勞的。
他看著裴小軍,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幾十年,和李達康鬥來鬥去,爭的那些東西,是何等的渺小,何等的,冇有意義。
他們是在一個池塘裡,爭當最大的那條魚。
而人家,是遨遊在九天之上的,真龍。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還在持續。
終於,裴小軍動了。
他環視全場,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微笑。
那微笑,溫和,平靜,卻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絕對自信。
「好了,現在問題解決了。」
他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既然山水集團已經自願承擔了這筆費用,那我們剛纔討論的,那個責任分工的方案,也就冇有存在的必要了。」
說完,他的目光,轉向了那個已經麵如死灰,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的沙瑞金。
他用一種極其平和的,甚至帶著幾分關切的語氣,輕聲問道。
「沙省長,你覺得呢?」
這句問話,像一根無形的,燒紅的鐵釺,狠狠地,捅進了沙瑞金的心臟。
誅心。
**裸的誅心之言。
沙瑞金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他想反駁,想怒吼,想說點什麼,來挽回自己最後的一絲尊嚴。
可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說山水集團的承諾不算數?
說這不合程式?
在絕對的結果麵前,任何的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在所有人,尤其是裴小軍那平靜目光的注視下。
他像一個被操縱的木偶,用儘了全身的力氣,頹然地,點了點頭。
那一個點頭,耗儘了他所有的驕傲。
也宣告了,他在漢東,政治生命的,徹底終結。
裴小軍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角,動作從容不迫。
「關於大風廠的議題,到此結束。」
「散會。」
說完,他冇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在會議室裡,所有常委那混雜著敬畏、恐懼、嘆服的複雜目光中。
他邁開穩健的步伐,第一個,從容地,走出了這間見證了歷史的,一號會議室。
他身後。
沙瑞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徹底癱軟在了那張象徵著權力的,寬大的椅子上。
他的眼前,一片發黑。
耳邊,隻剩下自己那粗重而絕望的,呼吸聲。
他知道。
從今天起。
漢東的天,真的,變了。
而他,已經不是那個,可以呼風喚雨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