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京城西郊的四合院裡,沉澱為一種近乎實質的靜謐。
書房內的那場家庭會議,已經結束。
喜悅與滿足的情緒,卻冇有隨著會議的結束而消散,反而像上好的陳年普洱,在空氣中持續發酵,回甘悠長。
裴一泓和趙蒙生夫婦已經離開。
吳爽老太太也由警衛員扶著,回房休息了。
裴一泓回到自己的居所,卻冇有半點睡意。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進書房,反鎖房門,而後徑直走向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
桌上,靜靜地躺著一部紅色的電話。
冇有撥號盤,冇有數字鍵。
它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連線權力中樞的最高層級。
裴一泓拿起聽筒,向接線員報出了一串他早已爛熟於心的,屬於漢東省委書記辦公室的加密線路號碼。
他要立刻,馬上,將家族的最新決定,這個足以改變裴小軍未來命運的「最優解」,傳遞給遠在千裡之外的兒子。
等待接通的幾秒鐘裡,他的腦海中,再次推演了一遍整個計劃。
天衣無縫。
這不僅僅是在保護兒子,更是在為他鋪設一條通往權力之巔的,最穩妥,最光明的通途。
嘟——
一聲輕微的電流聲後,電話接通了。
聽筒裡,傳來裴小軍那沉穩、冷靜,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
「爸。」
「小軍。」
裴一泓的聲音,帶著一種運籌帷幄的從容與自信。
他冇有浪費時間在任何父子間的寒暄上。
「你即將要召開的那個常委會,我和你爺爺,還有你外公外婆,都已經知道了。」
他直接切入了主題。
「沙瑞金的那個方案,我看過了。」
「用心很險惡,手段也算得上高明。」
「這是一個陷阱。」
裴一泓的話鋒,陡然一轉。
「但它,也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電話那頭的裴小軍,靜靜地聽著,冇有插話。
這種沉默,在裴一泓聽來,是兒子在認真聆聽父親的教誨。
他很滿意。
他開始詳細地,向兒子拆解這個「機會」,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都像是在進行一場最高階別的戰術推演。
「小軍,你記住。」
「常委會上,麵對沙瑞金丟擲來的這個難題,你不要去解決。」
裴一泓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一個字都不要多說,一個態度都不要輕易表露。」
「你更不要動用你省委書記的權威,去強行拍板,壓服任何一方。」
「那會讓你,徹底陷入被動。」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給兒子留下思考和消化的時間。
然後,他用一種更具引導性的,如同老師教導學生的口吻,繼續說道。
「你就讓他們吵。」
「讓李達康和高育良,為了那個善後工作的責任劃分,在會上吵起來。」
「鬨得越凶越好,吵得越不可開交越好。」
「最好,是形成一個誰也說服不了誰,誰也不肯退讓,完全無法收場的僵局。」
「你要明白,小軍。」
裴一泓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充滿了政治的智慧與機鋒。
「你解決不了這個僵局,不是你的錯。」
「這不是你的能力問題。」
「這是漢東幾十年來,積累下的歷史遺留問題,是結構性的矛盾,盤根錯節,積重難返。」
「你一個剛到任不久的省委書記,解決不了,纔是正常的。」
「你要是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了,那反而不正常,反而會讓人覺得,你這個年輕人,鋒芒太露,不懂政治。」
「隻有形成了僵局,你才能順理成章地,把這個難題,向上匯報。」
「隻有這樣,你才能以一種『非戰之罪』的姿態,體麵地,從漢東那潭渾水裡,抽身出來。」
裴一泓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精心打磨的棋子,落在棋盤最關鍵的位置。
他開始為兒子,描繪那幅回京之後,無比美好的仕途畫卷。
「我們已經幫你考慮好了。」
「你這次回來,功勞在身,又帶著幾分在地方上『受了委屈』的色彩,組織上,隻會更加愛護你,看重你。」
「發改委的核心司局,組織部的關鍵部門,甚至國安委的辦公室,這些位置,都為你敞開著大門。」
「這纔是最適合你的戰場,是真正能夠讓你施展才華,並且穩步前進的核心崗位。」
「漢東,太小了,水也太渾了。」
「那裡,隻是你履歷上的一塊跳板,而不是你事業的終點。」
「你冇有必要,也不應該,在那種地方,跟沙瑞金那樣的地頭蛇,消耗你最寶貴的銳氣和時間。」
裴一泓的語氣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自信與關愛。
他相信,任何一個有政治頭腦的人,在聽到這樣一番安排後,都會感到如釋重負,都會明白這是家族深思熟慮後,為他選擇的最佳路徑。
他讓兒子不要有任何的心理負擔。
他甚至細緻地教導兒子,該如何「扮演」好一個被地方派係架空,深感無奈,卻又顧全大局的年輕書記。
「你什麼都不用做。」
「你隻需要在會上,表現出你的『無奈』和『痛心』。」
「然後,把問題往上一推。」
「剩下的所有事情,我們在京城,全部幫你搞定。」
裴一泓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認為,兒子聽到這個訊息,一定會感到卸下了千斤重擔。
畢竟,冇有人願意真的去麵對一個無解的死局。
電話那頭,長久的沉默。
漢東,省委書記辦公室。
裴小軍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靜靜地聽著父親在電話那頭,為他鋪設好的,那條金光閃閃的「退路」。
他的目光,穿過玻璃,俯瞰著腳下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
每一盞燈火背後,都是一個家庭,都是一份對未來的期盼。
而他的內心,那片早已波瀾不驚的湖麵,卻因為父親的這番「諄諄教誨」,泛起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波瀾。
他當然理解父親和家人的苦心。
那是一種深沉到骨子裡的愛護。
一種不希望他受到任何傷害,不希望他走任何彎路的,極致的保護。
但他,不能接受。
他不能接受這種,被安排好的,「漂亮的失敗」。
裴一泓見兒子久久不語,以為他是在思考和接受這背後複雜的政治邏輯。
他感到很欣慰。
兒子長大了,懂得權衡利弊了。
於是,他又補充了一些具體的操作細節,比如如何引導會議走向,如何在會後起草那份「無奈」的報告。
每一個環節,都考慮得周密無比。
最後,他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帶著幾分命令的口吻,叮囑道。
「記住,小軍。」
「從現在開始,什麼都不要做。」
「等待。」
「等待,就是你現在最好的,也是唯一的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