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的喜悅與滿足,像溫水煮茶,氤氳不散。
裴一泓和趙蒙生還在推演著細節,臉上的神情,是那種大局已定的鬆弛。
吳爽老太太卻冇再參與他們的討論。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夜色濃得化不開,像是京城深藏的秘密。
「直接去找李老,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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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兩個正值盛年的男人立刻停下了話頭,側耳傾聽。
「你們去,是下級向上級匯報工作,是為子侄請託,痕跡太重。」
「落了下乘。」
裴一泓微微欠身,姿態愈發恭敬。
「媽,那您的意思是?」
吳爽轉過頭,渾濁的眼眸裡,閃爍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清明。
「這件事,不能我們主動去『要』,得讓組織覺得,是他們應該『給』。」
「我先給李老的秘書打個電話,就說我這個老婆子,想跟老戰友說幾句話,敘敘舊。」
「時機,就定在漢東那邊常委會開完之後。」
趙蒙生有些不解。
「媽,為什麼是之後?不應該提前打好招呼嗎?」
吳爽搖了搖頭,拿起桌上已經涼了半截的茶杯,卻冇喝,隻是用指腹摩挲著杯壁。
「提前打招呼,那就是通風報信,是乾預地方人事,是大忌。」
「李老那樣的人,最反感這個。」
「我們得等。」
「等漢東的『僵局』,變成一份正式的報告,擺到他的案頭。」
「等他為了這個『僵局』,感到頭疼的時候。」
吳爽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我這個電話,才恰好打了過去。」
裴一泓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明白了。
這纔是真正的陽謀。
環環相扣,不著痕跡。
吳爽繼續說著她的計劃,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飯的菜色。
「電話接通了,我不談工作,一個字都不談。」
「我就跟他拉家常,抱怨幾句。」
「我就說,我們家那個小軍,太年輕,性子太直,在漢東那個地方,水土不服啊。」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長輩的埋怨與心疼。
「我說,這孩子,從小就順,冇吃過虧。這次下去,算是知道天高地厚了,天天打電話跟我這個老婆子訴苦,說工作上不順心,跟同事搞不好關係,晚上都睡不著覺。」
「銳氣太盛,不懂得地方上的『規矩』,搞得自己很累,也讓家裡人擔心。」
裴一泓和趙蒙生聽得入了神。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個畫麵。
電話那頭,李老聽著吳爽這位「吳大姐」用家常的口吻抱怨著,嘴上附和著「年輕人嘛,多鍛鏈鍛鏈是好事」,心裡卻已然掀起了波瀾。
吳爽的聲音還在繼續。
「我會跟他說,這孩子,還是太理想化了,把事情想得太簡單,總想著一刀切,不懂得妥協和變通。」
「我這個做奶奶的,看著心疼啊。你說,是不是我們當初讓他下去,這個決定就做錯了?還不如放在身邊,多教幾年。」
這番話,句句都是家常,字字都含著深意。
它完美地為裴小軍即將傳來的「失敗」,做好了鋪墊。
一個能力很強,但政治上還不夠成熟,以至於在複雜環境中受挫的年輕乾部形象,躍然紙上。
這樣的乾部,難道不應該被組織「保護」起來,調回中樞,重點培養嗎?
吳爽放下茶杯,做了總結。
「等我這通抱怨的電話打完,李老掛了電話,再看到漢東送上來的那份報告。」
「報告上寫著,省委政法委書記裴小軍,在常委會上,因為一個乾部任免問題,跟省委主要領導,跟所有常委,都鬨僵了。」
「他會怎麼想?」
「他隻會覺得,『哦,原來吳大姐說的是真的』。」
「『這孩子,果然還是太年輕,需要保護和愛護啊』。」
「他會很自然地,把這兩件事聯絡在一起。」
「然後,他會覺得,把裴小軍調回來,不是因為我吳爽打了招呼,不是屈從於我們裴家的壓力,而是他自己,作為一個老領導,對一個優秀年輕乾部的『愛護』和『保全』。」
「這個調令,下得就順理成章,名正言順。」
書房裡,一片寂靜。
裴一泓和趙蒙生看著自己的母親(嶽母),心中隻剩下嘆服。
這一手,太高明瞭。
把一個**裸的政治請託,包裝成了一次長輩的溫情關懷,一次組織對乾部的悉心愛護。
既達到了目的,又保全了所有人的體麵。
甚至,還會讓李老覺得,是他自己主動解決了問題,送了裴家一個順水人情。
裴一泓由衷地感慨。
「媽,還是您想得周到。我們直接去說,就成了伸手要位置,您這麼一處理,就成了組織愛護乾部。這其中的分寸,我們還差得遠。」
趙蒙生也重重地點頭,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是啊,有媽您出麵,我們這心裡就徹底踏實了。」
這件事,穩了。
吳爽擺了擺手,臉上並冇有太多得色的表情。
「這隻是第一步。」
「如果,李老聽完電話,還是有些猶豫,或者想再看看。」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望向窗外。
「那我就親自登門,去他家裡坐一坐。」
「不為別的,就以一個老戰友,一個大姐的身份,請他『幫個忙』。」
「幾十年的交情了,我這張老臉,親自上門去討個人情,他不會不給。」
這句話,她說得雲淡風輕。
但裴一泓和趙蒙生都聽懂了其中的分量。
吳爽老太太親自登門「請託」,這已經不是人情,而是「債」了。
李老,接不起,也不敢不接。
他們知道,母親對自己的分量和影響力,有著絕對清醒的認知和自信。
這份自信,源於那段崢嶸歲月裡,用鮮血和信仰鑄就的功勳。
「那就這麼定了。」
裴一泓站起身,對著吳爽深深地鞠了一躬。
「媽,辛苦您了。」
趙蒙生也隨之起身,態度同樣無比恭敬。
「媽,等小軍回來,一定讓他好好孝敬您。」
吳爽隻是微笑著點了點頭,那笑容裡,有對子孫的慈愛,也有一種掌控全域性的淡然。
她拿起書桌上的那部紅色電話,手指在撥號盤上停頓了片刻,最終還是放了下來。
「不急。」
「等漢東那邊的會議一結束,等訊息傳過來。」
「我再行動。」
她承諾道。
「好飯,不怕晚。」
整個家族的力量,像一台精密的戰爭機器,開始為了裴小軍的「榮歸」,悄然運轉。
每一個齒輪,都嚴絲合縫。
每一個步驟,都經過了千百次的推敲。
他們都沉浸在這種為家族未來,下一盤大棋的滿足感之中。
窗外的夜色,依舊濃鬱。
這盤棋,他們自認勝券在握。
殊不知,在千裡之外的漢東,那個他們處心積慮想要「保護」回來的棋子。
正準備用最剛猛,最決絕的方式。
親手砸爛這張他們精心佈置的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