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結束通話。
聽筒裡,隻剩下冰冷的忙音。
裴小軍緩緩放下手中的電話,辦公室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窗外,京州的夜景璀璨如星河,繁華的燈火,映照在他的眼眸深處,卻點不亮他眼神裡的那一絲複雜。
父親的話,言猶在耳。
每一個字,都充滿了「為他好」的善意。
每一個安排,都體現了家族那通天的能量和深遠的政治智慧。
他深知,如果按照父親畫好的路線圖走,自己確實可以毫髮無傷地,甚至帶著幾分「悲情英雄」的光環,榮歸京城。
然後,在一個所有人都夢寐以求的核心要害部門,安安穩穩地,開始自己下一段的仕途。
平步青雲,指日可待。
這,是一條完美的退路。
但,這也是一條承認自己「失敗」的路。
即便這種失敗,是策略性的,是經過精心包裝的。
可在裴小軍自己的心裡,敗了,就是敗了。
退了,就是退了。
他的政治抱負,他的野心,絕不僅僅是安穩地待在某個核心部委的辦公室裡,按部就班地熬資歷,等晉升。
那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他要的,是在真正的主戰場上,在炮火最猛烈的地方,通過解決最棘手,最無解的問題,來證明自己的價值,來積累無可爭議的戰功。
他要的權力,不是靠家族的運作和安排得來的。
而是靠自己一刀一槍,在最艱難的戰場上,真刀真槍拚殺出來的。
隻有那樣的權力,才握得最穩。
隻有那樣的勝利,才最酣暢淋漓。
漢東,就是他為自己選定的,第一個主戰場。
沙瑞金,就是他來到這裡後,必須要正麵擊敗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對手。
如果在這個時候,麵對沙瑞金設下的第一個像樣的圈套,他就選擇了退縮,選擇了聽從家族的安排,繞道而行。
那麼,他將永遠失去那種一往無前,直麵挑戰,力挽狂瀾的銳氣和信心。
他的心裡,會永遠埋下一根刺。
一根名為「退卻」的刺。
他會永遠記得,在漢東,他曾經麵對一個難題,而他最終的選擇,是「逃避」。
裴小軍的內心深處,有一個無比強大而堅定的信念。
真正的核心要職,真正的權力之巔,從來不是靠運作和安排就能坐穩的。
那是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戰功,是無數個不眠之夜裡嘔心瀝血換來的政績,是一場場驚心動魄的政治博弈中,無可爭議的勝利。
父親的安排,看似是愛護,是保護。
但在他看來,那又何嘗不是一種對他能力的不信任?
是對他政治決心和意誌力的低估?
他不想成為溫室裡,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看似完美無瑕,卻經不起一絲風雨的盆景。
他要做一棵,能在任何狂風暴雨,任何懸崖峭斥的惡劣環境中,都靠著自己的根係,死死抓住大地,最終長成一棵誰也無法撼動的,參天大樹。
他的腦海裡,清晰地浮現出自己對李達康說那番話時的場景。
「我希望漢東隻有一個『幫』。」
「那就是為人民服務的『實乾幫』。」
如果他這個「實乾幫」的倡導者,發起人,自己都臨陣退縮了。
那他還有什麼資格,去要求李達康,去要求漢東的乾部們,去甩開膀子,去大展拳腳?
那所謂的「實乾幫」,豈不就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裴小軍的視線,從窗外的夜景,緩緩移回到了自己那張寬大的辦公桌上。
桌子的正中央,靜靜地躺著一份他早已準備好的,裝訂整齊的檔案。
封麵上,寫著一行字。
《關於大風廠事件善後工作領導小組責任分工及工作機製的方案(最終版)》。
那是他為沙瑞金,為即將召開的省委常委會,精心準備的一份「大禮」。
一份足以讓沙瑞金所有的小算盤,所有的如意算盤,全部落空的,真正的破局之策。
他絕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放棄自己的計劃。
他要的,不是一場被安排好的,看似體麵的「戰略性撤退」。
他要的,是一場酣暢淋漓的,無可辯駁的,徹底的勝利!
父親的這通電話,非但冇有動搖他的決心。
反而,像一劑強效的催化劑,更加激發了他要打贏這一仗的,那股昂揚的鬥誌。
他要用一場最漂亮的勝利,來向遠在京城的家人證明。
他選擇的這條路,雖然更艱難,更凶險。
但,這纔是唯一正確的路!
他的決意,已如鋼鐵。
無論京城的家人,如何為他鋪設那條看似完美的退路。
他都要在漢東,在這片他選定的戰場上,將自己的計劃,不折不扣地,執行到底!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到。
他裴小軍,不是一個需要被家族庇護的「孩子」。
他是一個,能夠親手開創一個新時代的,真正的執棋人!
電話裡,麵對父親殷切的,甚至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叮囑。
裴小軍最終,隻是用一種無比平靜的語氣,回復了五個字。
「爸,我知道了。」
冇有爭辯。
冇有反駁。
更冇有透露出半點,自己早已準備好雷霆手段,準備在常委會上掀翻棋盤的真實想法。
他知道,在這個時候,與遠在京城的父親爭論,是冇有任何意義的。
那隻會讓家人更加擔心,甚至會讓他們採取更直接的方式,來乾預自己的決定。
他更清楚,父親那一代人,有著他們那一代人對政治的理解和行事邏輯。
那種邏輯,深思熟慮,萬分穩妥,卻也少了些一往無前的銳氣。
道不同,不必強辯。
他選擇了用這種看似順從,實則模糊的回答,來暫時穩住父親。
「知道了」。
這三個字,在官場上,可以有無數種解讀。
可以是「我明白了,並且會堅決執行」。
也可以是「你的意思我聽到了,但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更可以是「我不想和你爭論,這件事到此為止」。
裴小軍相信,以父親的政治智慧,或許能聽出一絲言外之意。
但他更相信,在那種「愛子心切」的主觀情緒影響下,父親更願意相信第一種解讀。
果不其然。
電話那頭的裴一泓,在聽到兒子這句乾脆的回答後,聲音裡那股緊繃的意味,明顯鬆弛了下來。
在他聽來,兒子的這種沉默和乾脆的回答,就是預設,就是接受。
這是一種成熟的,分得清利弊,懂得取捨的表現。
裴一泓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心中最後的一絲擔憂,也煙消雲散。
他欣慰地想,小軍雖然年輕氣盛,但在這種決定命運走向的關鍵問題上,還是能聽得進勸,看得清大局的。
這就好。
這就足夠了。
「好,你知道就好。」
裴一泓的聲音,重新變得輕鬆起來。
「那就放寬心,不要有任何壓力。」
「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一切,有我們。」
結束通話電話前,他最後又叮囑了一句。
哢噠。
電話結束通話。
京城。
裴一泓放下聽筒,臉上露出了計劃順利推進的,滿足的微笑。
他立刻拿起另一部電話,向吳爽老太太和趙蒙生,通報了這個「好訊息」。
「媽,搞定了。」
「小軍那邊,已經完全理解了我們的安排,他會按照我們設計的劇本,在常委會上行事。」
「這孩子,很懂事,也很聰明,知道什麼纔是對他最有利的選擇。」
電話那頭,吳爽老太太聽完,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趙蒙生則爽朗地笑了起來。
「這就好!不愧是我趙蒙生的女婿,關鍵時刻,拎得清!」
京城的家人們,都徹底放下了心。
他們都沉浸在計劃順利推進的喜悅和滿足感之中。
他們開始期待著,幾天之後,從漢東傳來的,那個省委常委會陷入「僵局」的訊息。
他們已經準備好了所有的後續步驟,隻等那個「僵局」一出現,就立刻啟動,把他們的「功臣」,風風光光地接回來。
然而,他們誰也不知道。
在千裡之外的漢東。
那個剛剛結束通話電話的年輕人,眼神,卻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
那是一種,即將奔赴決戰沙場的,獵鷹般的眼神。
父親的這通電話,這份「愛護」,這份「安排」。
非但冇有成為讓他退縮的理由。
反而,像一塊投入烈火中的焦炭,讓他胸中那股熊熊燃燒的鬥誌,燒得更旺,更烈。
他要贏。
他必須贏。
不僅是為了漢東的未來,為了那個「實乾幫」的理想。
更是為了向遠在京城的家人們,證明一件事。
證明他選擇的這條道路纔是正確的。
證明他已經不再需要被羽翼庇護。
他自己就是那雙能夠搏擊長空的,最強悍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