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長安街。
一排排森然矗立的灰色建築,在冬日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愈發莊嚴肅穆。其中一棟大樓的頂層辦公室裡,溫暖如春。
裴一泓放下手中的檔案,端起秘書剛剛泡好的大紅袍,輕輕吹了吹。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那張總是波瀾不驚的臉。
他的秘書,一個跟了他十幾年,做事滴水不漏的中年人,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將一份用牛皮紙袋密封的,標有「絕密」字樣的檔案,輕輕放在了辦公桌的左上角。
這是規矩。
裴一泓冇有立刻去看。他隻是慢條斯理地,品完了杯中的茶,纔不疾不徐地拿起那個檔案袋。
冇有多餘的動作,他熟練地撕開封條。
裡麵,是一份關於漢東省最新動態的加密情報。
情報不長,隻有寥寥數頁,但每一個字都經過了精煉,資訊量巨大。
情報的核心內容,清晰地描述了沙瑞金那個堪稱毒辣的「禍水東引」之計。從他如何巧妙地挑撥「漢大幫」與「秘書幫」之間的矛盾,到他如何在兩個派係之間左右逢源,煽風點火。
情報的最後,還附上了一段分析。分析指出,漢東官場目前普遍認為,新任省委書記裴小軍,已經陷入了一個進退維穀的死局。無論他如何選擇,都將徹底被拖入漢東本土派係鬥爭的泥潭,難以自拔。
這是一場陽謀。
一場專門為裴小軍量身定做的,幾乎無解的陽謀。
秘書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喘一下。他能感覺到,辦公室裡的氣壓,似乎在隨著老闆的閱讀,一點點降低。
他以為,接下來,他會看到老闆那張總是雲淡風輕的臉上,出現一絲凝重,甚至是一絲怒意。
然而,他猜錯了。
裴一泓看完了整份情報。
他緩緩地,將那幾頁紙,重新放回了檔案袋裡。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屬於京城的天空。
他的臉上,冇有秘書預想中的任何擔憂。
非但冇有,他的嘴角,反而緩緩地,勾起了一抹極其複雜的弧度。
那弧度裡,有欣慰,有讚許,甚至,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如釋重負的喜悅。
「嗬嗬。」
一聲極輕的,發自胸腔的笑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響起。
秘書愣住了。他跟了裴一泓這麼多年,從未見過老闆在看到一份關於兒子的「危機」報告後,是這種反應。
「好棋。」
裴一泓的嘴裡,輕輕吐出兩個字。
這兩個字,像是在誇獎沙瑞金,又像是在誇獎別的什麼。
在裴一泓看來,沙瑞金的這步棋,走得確實很高明。但更高明的,是這步棋所帶來的,意想不到的「契機」。
一個完美的,能讓小軍從漢東那個大泥潭裡,「體麵」地,毫髮無傷地脫身的契機。
裴一泓的腦海裡,飛速地盤算著。
小軍去漢東,任務是什麼?
是救火,是維穩。
現在,火已經滅了。大風廠那八千五百萬的資金,被他用雷霆手段,從趙瑞龍那個紈絝子弟的嘴裡,硬生生給撬了出來。
民心,穩住了。
聲望,打出去了。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初到地方,麵對如此複雜的局麵,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超額,是滿分,甚至是溢位。
至於現在這個所謂的「困局」。
無法整合地方派係?擺不平兩大山頭的內鬥?
這算個事嗎?
這根本就不是他裴小軍的能力問題。
這是漢東幾十年的歷史遺留問題,是結構性的矛盾。別說他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就是換一個在地方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政壇老手過去,也未必能處理得更好。
非戰之罪。
這四個字,就是對當前局麵最好的註腳。
裴一泓深知,漢東那種地方,就像一個巨大的染缸。待得久了,再白的布,也得染上顏色。再鋒利的刀,也得捲了刃。
他從一開始,就不希望兒子在那種地方,陷得太深。
過早地,沾染上那些屬於地方官場的,暮氣、油滑、和盤根錯節的利益糾葛。
現在,時機正好。
趁著勢頭最盛,名望最高的時候,以一種「受了委屈」、「壯誌未酬」的姿態,抽身而退。
這,不是退縮。
這,是一種更高明的「進」。
想到這裡,裴一泓再也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前,拿起了桌上那部紅色的,冇有任何撥號盤的電話。
他的計劃,需要一個至關重要的盟友。
一個分量足夠,立場也絕對可靠的盟友。
他要聯絡的,是自己的親家,是那個執掌著國之重器,以鐵腕治軍而聞名全軍的,南部軍區司令員。
趙蒙生。
他知道,這件事,光靠他一個人運作,分量還不夠。
最終,還需要家族裡那位德高望重,說話一言九鼎的老太太,親自出麵。
而要請動老太太,必須先和趙蒙生達成一致。
電話很快被接通。聽筒裡,傳來趙蒙生那標誌性的,如同洪鐘一般,中氣十足的聲音。
「一泓,什麼事?」
「老趙,有點事,想跟你通個氣。」裴一泓的語氣很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
他冇有繞圈子,直接將漢東的情況,以及自己那個大膽的想法,和盤托出。
「……所以,我的意思是,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讓小軍,從漢東那個是非之地,提前撤出來的機會。」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裴一泓能想像到,以趙蒙生那種軍人的剛直性格,聽到「撤退」兩個字,本能的反應,一定是反感。
他立刻補充道。
「老趙,你聽我說完。」
「這不是退縮,這是一種戰略性的轉進。」
「是為了保護他,是為了讓他,有一個更好的未來。」
「與其讓他在漢東那潭渾水裡,跟沙瑞金那種地頭蛇,鬥得兩敗俱傷,耗儘了銳氣。」
「不如趁現在,借著這個由頭,把他調回來。」
「功勞,他有。委屈,他也有。」
「這樣的乾部,上麵隻會更加愛護,更加看重。」
裴一泓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精準的釘子,釘在利害關係最核心的地方。
他相信,趙蒙生,會聽懂的。
因為,他們都是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