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風樓。
省委常委會即將召開的訊息,像一陣風,吹遍漢東官場的每一個角落。
沙瑞金的計劃,正在以一種超乎他想像的速度,發酵,蔓延。
關於常委會上,李達康和高育良將會為了大風廠的善後責任,上演一場「世紀對決」的說法,成了各個機關單位茶餘飯後的熱門話題。
小道訊息,如同野火,迅速燎原。
人們交頭接耳。
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李書記和高書記,這次怕是要徹底撕破臉了。」
一個科長壓低聲音,向身邊的同事傾吐。
同事深吸一口氣,目光閃爍。
「可不是嘛,沙省長那個方案,太毒了,擺明瞭就是要讓他們兩派鬥起來。」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看透一切的得意。
另一處,幾位處級乾部圍成一團。
他們交換著眼神,空氣中瀰漫著興奮與擔憂交織的氣息。
「你們說,新來的裴書記,這次會怎麼辦?」
有人丟擲這個問題。
眾人陷入短暫的沉默。
難題,如同重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難啊!」
一位資深乾部搖頭。
他的臉上,寫滿了無奈。
「這可是漢東幾十年的老問題了,兩大派係,盤根錯節,誰的麵子都得給,也誰的麵子都給不了。」
他的話語,道出了漢東官場的深層困境。
各種版本的猜測和分析,在私底下,瘋狂流傳。
它們如同潮水,衝擊著漢東省委大院的每一個角落。
絕大多數中立派的乾部,都抱著一種幸災樂禍的看戲心態。
他們樂於見到這場高層博弈。
他們也想看看,這個背景通天,一來就攪動了漢東風雲的年輕書記,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能不能擺平漢東這潭深水。
在他們看來,裴小軍這次,確實是遇到了一個幾乎無解的困境。
沙瑞金的陽謀,太高明瞭。
他把一個燙手的山芋,包裝成了一份「責任分工」的方案,光明正大地,擺在了桌麵上。
讓所有人都挑不出程式上的毛病。
裴小軍如果強行壓製,動用省委書記的權威,命令某一方必須接受。
那就會顯得過於霸道,不講道理。
必然會引起被壓製一方的強烈反彈。
失去人心。
可如果他想當個和事佬,在會上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
那又會顯得他能力不足,手段軟弱。
無法在關鍵問題上形成有效決策。
同樣無法服眾。
進,是懸崖。
退,是深淵。
似乎,無論怎麼走,都是死路一條。
沙瑞金的辦公室裡,更是門庭若市。
來訪者絡繹不絕。
一些他派係裡的乾部,主動前來「獻計獻策」。
他們渴望在這場即將到來的權力鬥爭中,分得一杯羹。
「省長,我覺得,會上我們應該強調『術業有專攻』的原則。」
一個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乾部,推了推眼鏡,說道。
他的聲音,帶著學者特有的嚴謹。
「讓教育廳的同誌去搞維穩,這不專業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沙瑞金。
「我們應該支援高書記的意見,省直機關,不應該過多乾預地方的具體事務。」
這番話,看似公允,實則是暗中拱火,給高育良遞刀子。
它精準地切入了派係鬥爭的核心。
另一個腦滿腸肥的局長,則提出了相反的看法。
他搓了搓手,臉上堆滿笑容。
「省長,我認為,還是應該堅持『屬地管理』的原則。」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大風廠在京州,問題出在京州,理應由京州負總責。」
他挺了挺肚子。
「我們不能因為京州是省會,就搞特殊化。」
他的目光,彷彿能穿透牆壁,直指李達康。
「這個口子一開,以後各地市都學樣,那省裡的工作還怎麼開展?」
這番話,又是站在李達康的對立麵,給他施加壓力。
它直指核心,意圖將京州推向風口浪尖。
沙瑞金聽著這些「建議」,臉上的笑容,愈發深邃。
他的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讓這場常委會,徹底失控。
要讓所有人都發言,所有人都爭吵,把水攪渾。
讓裴小軍,徹底失去對會議議程的掌控力。
他甚至已經開始在腦海裡,幻想著會議當天的情景。
那畫麵,如同電影一般,在他腦海中清晰呈現。
裴小-軍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
他的目光,在會議室中遊移,卻尋不到任何著力點。
下麵,李達康和高育良拍著桌子,互相指責。
他們的聲音,在會議室中迴蕩,充滿了火藥味。
其他的常委,有的煽風點火,有的沉默不語。
他們的表情各異,心思活絡。
整個會場,亂成一鍋粥。
喧囂與混亂,充斥著每一個角落。
最後,裴小軍在一片混亂中,精疲力儘,不得不宣佈「休會,改日再議」。
那場麵,該是何等的狼狽,何等的滑稽。
一旦出現這種情況,他沙瑞金,就可以立刻拿起電話。
「爸,漢東這邊,出問題了。」
他連向嶽父古泰匯報的開場白,都想好了。
每個字眼,都經過深思熟慮。
他甚至讓秘書,提前準備好了一份匯報材料的初稿。
標題,都擬定了。
《關於漢東省委內部凝聚力嚴重下降,決策效率低下問題的緊急報告》。
在沙瑞金,以及漢東絕大多數官僚看來。
裴小軍,已經輸了。
唯一的區別,隻是輸得體麵一點,還是難看一點。
然而,他們所有人都不知道。
那個被他們認為是「陷入困境」,正在焦頭爛額的年輕人,此刻,根本冇有在思考如何應對這場所謂的「危機」。
省委書記辦公室。
裴小軍正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清茶。
茶水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他的麵前,冇有堆積如山的檔案,也冇有前來匯報工作的下屬。
一切,都顯得異常平靜。
張思德站在一旁,臉上寫滿了擔憂。
他的眉宇間,愁雲密佈。
「書記,明天就是常委會了,您看……我們是不是需要提前和李書記、高書記他們,再溝通一下?」
張思德的聲音,小心翼翼。
裴小軍冇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過窗戶,望向了北方的天空。
他的視線,彷彿能穿透雲層,抵達更遠的地方。
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他知道,沙瑞金的這齣戲,演得很賣力。
漢東官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這場即將到來的「內鬥」大戲上。
這很好。
這恰恰為他,爭取到了最寶貴的時間和空間。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解決的,是漢東內部的派係之爭。
卻不知道,他從一開始,要掀翻的,就不是漢東這張小小的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