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葉正華動了。
他冇有再看任何人,就那麼邁開腳步,不急不緩地,朝著鍾正國走了過去。
「噠、噠、噠……」
皮鞋鞋底敲擊水泥地麵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在此時死寂的天台上,這聲音被放大了無數倍,像是死神在敲響喪鐘,每一聲,都精準地踩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鍾正國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的大腦因為剛剛那極致的羞辱和劫後餘生的衝擊,本就處在一片混亂之中。
此刻,看著這個年輕得過分的「總指揮」一步步向自己走來,他竟然一時間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是繼續咆哮?還是質問對方的身份?
他剛纔所有的瘋狂和氣勢,都在陳兵那一聲槍響和一句「你賭輸了」之後,被徹底擊碎,連帶著他身為中央大員的尊嚴,一起被碾進了塵埃裡。
現在的他,就像一個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十字街頭的潑婦,除了色厲內荏的嘶吼,他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他身上那股平靜得可怕的氣場,更是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
那不是陳兵那種鋒芒畢露的殺氣,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彷彿能洞穿一切的漠然。
就像一頭巨龍,在俯瞰一隻上躥下跳的螞蚱。
它根本不在乎螞蚱在想什麼,也不在乎螞蚱會不會咬它,它隻是在考慮,是用一根指頭碾死,還是吹口氣把它吹飛。
這種被徹底無視,被當成一個物件的感覺,比剛纔被槍指著還要讓鍾正國難受一萬倍!
沙瑞金的嘴唇哆嗦著,他想開口,想說點什麼來緩和一下氣氛。
他想說:「將軍,鍾老也是一時情急,有什麼話我們好好說……」
可話到了嘴邊,他又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好好說?
看看天台上的場景吧!
被擊落的專機殘骸還在天上冒著黑煙,被行刑隊綁在鋼管上的侯亮平夫婦,一個嚇尿了,一個嚇暈了。
自己的省委副書記和檢察長,一個麵如死灰,一個估計還在樓下醫院躺著。全省幾百個副廳級以上的乾部,像一群待宰的鵪鶉,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這他媽的還怎麼好好說?
他現在才真正理解了趙老那句話的含義——「你隻需要組織好人,當個觀眾就行了。」
是啊,觀眾。
從頭到尾,他們都隻是觀眾。
這場戲的導演和主角,是眼前這位神秘的「總指揮」,他們連上台遞個道具的資格都冇有。
高育良的額頭上,冷汗像小溪一樣往下淌。
他死死地低著頭,用眼角的餘光,驚恐地瞥著那個走向鍾正國的身影。
就是他!
就是這個年輕人!
當初侯亮平居然把他關在審訊室裡,當作一條超級大魚審問。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在觀禮區的人群裡,李達康的呼吸變得無比粗重。
他死死地盯著葉正華的背影,眼睛裡燃燒著一種混雜著恐懼和狂熱的火焰。
來了!
正主終於來了!
陳兵那個瘋子將軍,已經把他震撼得無以復加,可跟眼前這位一比,陳兵就像個急於表現自己的先鋒官。
而這位,纔是真正運籌帷幄,決定一切的帥!
「過家家的遊戲……」
李達康在心裡反覆咀嚼著這六個字,隻覺得一股電流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何等的霸氣!何等的氣魄!
把槍擊部級大員都說成是小孩子玩鬨,那在這位爺的眼裡,什麼纔算得上是「正事」?
他不敢想,但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在省委會議室裡,他第一個站出來「自我批評」,第一個獻出「山水莊園」當投名狀,這個決定,是他這輩子做得最正確,最關鍵的一步!
他已經牢牢地把自己和這艘看起來要掀翻整個漢東,甚至掀翻更高層天的巨輪,綁在了一起!
他要做的,就是在這場滔天巨浪中,抱緊這根最粗的大腿!風浪越大,他李達康的機會,就越大!
至於跪在地上的祁同偉,他已經徹底放棄了思考。
他隻是仰著頭,像一個虔誠的信徒仰望神跡一樣,呆呆地看著那個身影。
他終於明白,自己所謂的「勝天半子」,是多麼的幼稚可笑。
你拿什麼去勝天?
用你那點可憐的人脈?用你那自以為是的陰謀詭計?
真正的「天」,是可以一巴掌把你連人帶棋盤都拍成粉末的!
在數百道目光的注視下,葉正華走到了鍾正國的麵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鍾正國也終於鼓起了最後的勇氣,他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瞪著葉正華,嘶啞著嗓子,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你……到底是誰?」
他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敢如此無法無天!他想知道,自己究竟是栽在了誰的手裡!
然而,葉正華連看都冇有看他一眼。
他就那麼平靜地,從鍾正國的身側,走了過去。
走了……過去……
鍾正國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準備好了一肚子的質問,他準備好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對峙,他甚至準備好了,對方會再給他一槍!
可他萬萬冇想到,對方竟然直接無視了他!
就像路過一個無關緊要的垃圾桶一樣,連一個眼神都欠奉!
這一下,比剛纔陳兵開槍打偏,還要讓他感到屈辱一百倍!一千倍!
那是一種從人格上,從存在意義上,被徹底抹殺的否定!
「你……」
鍾正國氣得渾身發抖,一口氣冇上來,差點當場厥過去。
而天台上所有的人,也都看傻了。
他們都以為,一場王對王的終極對決即將上演。
結果,這位「總指揮」根本就冇把鍾正國當成「王」,甚至連個「對手」都算不上。
葉正華的腳步冇有停。
他走過了鍾正國,走過了垂首肅立的陳兵,徑直走到了那兩根鋼管前。
走到了被嚇得神誌不清的侯亮平和昏死過去的鐘小艾麵前。
他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
先是看了看褲子濕了一大片,眼神渙散,嘴角還流著口水的侯亮平。
然後,他的目光,移到了旁邊那個頭髮散亂,臉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淚,狼狽不堪的女人身上。
那是鍾正國的女兒,鍾小艾。
整個天台,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知道這位恐怖的「總指揮」,下一步要做什麼。
他會怎麼處理這兩個人?
是繼續行刑?還是把他們帶走?
冇有人知道。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葉正華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對著身後的陳兵,淡淡地問道。
「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