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了。
京州的這個夜晚,對絕大多數市民來說,和往常並冇有什麼不同。
隻有少數生活在主乾道旁邊的人,在深夜被一陣陣沉悶的車輛轟鳴聲和刺耳的警笛聲驚醒,但拉開窗簾,看到的也隻是一閃而過的車隊和空無一人的街道。
他們隻會罵罵咧咧地抱怨一句,又是什麼大領導來了,然後繼續矇頭大睡。
他們不知道,就在這個看似平靜的夜晚,這座城市的權力結構,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京州市委大院,書記辦公室的燈,亮了一整夜。
李達康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遠處地平線上泛起的一抹魚肚白,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
他的身後,京州市公安局局長趙東來,正襟危坐,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名單,大氣都不敢喘。
從昨晚接到李達康的命令到現在,趙東來隻睡了不到兩個小時。
他調動了市局幾乎所有的技術力量和便衣警察,對名單上的每一個副局級以上乾部,都進行了嚴密的布控。
這是一項足以在官場上引起地震的命令,趙東來一開始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監控自己的同僚,而且是所有的高階乾部?這要是傳出去,他李達康書記和自己這個公安局長,都會被唾沫星子淹死。
但李達康的態度,不容置疑。
「東來,情況怎麼樣?有冇有不老實的?」李達康轉過身,聲音有些沙啞。
趙東來趕緊站起來,匯報導:
「報告書記,一切正常。所有接到通知的乾部,都在我們的掌控之中。大部分人都很惶恐,整晚都在打電話互相打探訊息。有幾個人情緒比較激動,在家裡發了脾氣,但冇有人敢有逃跑或者其他的異動。」
「很好。」李達康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在京州,他李達康的命令,就是天!更要讓那位軍方首長看到,他李達康,是整個漢東最可靠、最得力的執行者!
「簽到表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書記。我親自帶隊,九點半準時在檢察院樓下組織簽到,保證一個都不會少,一個都不會錯。」趙東來回答得斬釘截鐵。
「嗯。」李達康走到辦公桌後坐下,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濃茶,一口氣喝了下去。
冰冷的茶水讓他瞬間清醒了許多。他看著趙東來,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起來:
「東來啊,今天的事,非同小可。你我都是在刀尖上跳舞,走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但隻要走對了,我們京州,就能迎來一個全新的時代。」
趙東來心裡一凜,他知道,李達康這是在點撥他,也是在安撫他。他連忙表態:
「書記,我明白!我一定把您交代的任務,辦得滴水不漏!」
「去吧,天快亮了,你也該去現場準備了。」李達康揮了揮手。
趙東來敬了個禮,轉身快步離去。
辦公室裡隻剩下李達康一個人。他拉開抽屜,從裡麵拿出一份京州市未來五年的城市發展規劃草案。
在這場決定無數人命運的政治風暴之夜,他竟然看了一整晚的經濟規劃。
他的野心,早已超越了漢東這片土地。
……
與此同時,省公安廳的指揮中心裡,同樣是一片燈火通明。
祁同偉雙眼通紅,像一頭困獸,在巨大的電子螢幕前踱來踱-步。螢幕上,以省檢察院大樓為中心,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無數個紅色的警力部署點。
昨晚,他接到了那份來自省委辦公廳的特級通知。
「觀摩一項重要軍事科目」。
「誰敢不來,後果自負」。
這幾個字,讓祁同偉瞬間明白了那位陳將軍的意圖。
殺雞儆猴!
而且是要當著全省所有高階乾部的麵,殺侯亮平這隻「猴」!
祁同偉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而是狂喜!
他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也是他最好的機會!他被李達康逼著,親手把山水莊園這個「漢大幫」的老巢交了出去,已經和高育良徹底決裂。他現在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那位神秘的軍方首長!
他必須拿出十二分的忠誠,來換取新主子的信任!
「指揮中心!給我接通京州市局的趙東來!」祁同偉抓起對講機,大聲吼道。
「祁廳長,我是趙東來。」
「趙局長,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八點鐘之前,我要檢察院周圍一公裡內,所有道路全部清空!除了持有特別通行證的車輛,一隻耗子都不許給我放進去!」
「是!祁廳長!」
「還有,你手下的特警支隊,全部拉到現場,負責外圍的第二道警戒線。告訴他們,今天這裡是軍事禁區,一切行動,聽從軍隊指揮!誰敢掉鏈子,我扒了他的皮!」祁同偉的聲音裡,帶著一股瘋狂的狠厲。
他就是要用這種方式,向那位將軍,向那位首長表功!
他祁同偉,要勝天半子!這一次,他賭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
……
省委家屬大院。
沙瑞金一夜未眠。天一亮,他就起來了,在院子裡慢慢地打著太極。
可今天的拳架,卻怎麼也穩不住,心浮氣躁,亂了章法。
昨晚和那位「趙老」的通話,讓他徹底明白了自己在這場棋局中的位置。
觀眾。
一個在前排看戲的觀眾而已。
他這個堂堂的省委書記,漢東的一把手,竟然連上牌桌的資格都冇有。這對他來說,是何等的屈辱!
可屈辱之後,是更深的恐懼。他知道,今天在檢察院樓頂,即將發生的,是一場足以顛覆整個漢東,甚至震動京城的血腥「典禮」。
而他,作為名義上的「主持人」,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什麼也做不了。
「老沙,起來這麼早?」高育良穿著一身運動服,也從樓裡走了出來,臉上竟然還帶著一絲平靜的微笑。
沙瑞金收了拳,看著高育良,心裡一陣煩躁。
他實在想不通,都到這個時候了,高育良怎麼還能笑得出來。
他的得意門生,馬上就要被公開處決了。
「育良同誌,你的心,可真大啊。」沙瑞金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
高育良搖了搖頭,走到沙瑞金身邊,壓低了聲音:
「沙書記,事到如今,心大心小,還有意義嗎?我們現在,就是案板上的肉,是伸頭一刀,還是縮頭一刀,根本由不得我們自己。」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天色:「我們該做的,就是穿戴整齊,按時到場,安安靜靜地看完這場戲。千萬,別再把自己當成主角了。」
說完,高育良不再理會臉色鐵青的沙瑞金,自顧自地開始做起了熱身運動。
沙瑞金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或許還不如高育良。
高育良是已經認命了,而自己,心裡還存著那麼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是啊,該認命了。
沙瑞金嘆了口氣,轉身回屋,換上了他那身最正式的中山裝。
上午九點,京州市通往省檢察院的所有道路,已經被徹底封鎖。
一輛輛掛著各地牌照的黑色奧迪,在交警的引導下,緩緩駛入指定的停車場。
車門開啟,一個個在地方上跺跺腳都能引起震動的大員們,此刻卻都麵色凝重,噤若寒蟬。
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交頭接耳,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驚恐和不安。
「老劉,你收到風聲冇?到底是什麼事啊?」
「誰知道呢?通知上就說是觀摩軍事科目,可哪有在檢察院樓頂觀摩的?還把我們所有人都叫來了!」
「我聽說……昨晚軍隊把檢察院給抄了!連省委沙書記和高書記,都被『請』去了!」
「我的天!真的假的?這……這是要兵變嗎?」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的時候,趙東來帶著一隊警察,麵無表情地走了過來。
「各位領導,請安靜!」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請大家按照單位,排好隊,準備簽到!」
看著眼前這些曾經需要自己仰望的領導們,像小學生一樣乖乖地排起了隊,趙東來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從今天起,漢東的天,真的要變了。
時鐘,一分一秒地,走向了上午十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