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漢東省委大院,本該是全省最安靜、最莊嚴的地方,此刻卻瀰漫著一種詭異的死寂。
沙瑞金的辦公室內,燈火通明。
他一個人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麵,手裡捏著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卻遲遲冇有撥出去。
剛剛下達完那個荒唐的命令後,他和高育良就像兩個遊魂一樣,離開了檢察院的地下室。
季昌明被救護車拉走了,生死不知,但沙瑞金知道,就算人救回來了,他的政治生命也徹底結束了。
而他自己呢?
沙瑞金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感覺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個深不見底的懸崖。
不行,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
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也必須去試!
鍾正國那邊,他不敢指望。從陳兵敢當眾羞辱鍾正國、捏碎電話的那一刻起,沙瑞金就知道,這兩股勢力之間,已經是不死不休的局麵。他夾在中間,誰也得罪不起。
必須找到一個更高層、一個能同時壓住軍方和鍾家的人!
沙瑞金的腦海裡,飛速地閃過一個個名字,又被他一個個否決。
他的政治根基,他的老領導,在這種層級的神仙打架麵前,分量根本不夠。貿然把他們牽扯進來,不僅救不了自己,反而會把他們也拖下水。
到底是誰?到底是誰能說上話?
忽然,一個名字,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趙老。
那位已經退居二線,但在軍中和政界依舊有著無與倫比影響力的老人。更重要的是,沙瑞金知道,那位神秘的五星上將葉正華,和趙老有著非同一般的淵源。
而他自己,也曾經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拜訪過趙老,算是有一麵之緣。
這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沙瑞金不再猶豫,他深吸一口氣,用微微顫抖的手,在紅色電話上按下了那個他隻撥過一次、卻牢牢記在心裡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
就在沙瑞金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時候,電話終於被接通了。
聽筒裡傳來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哪位?」
「趙老!您好!我是……我是漢東的沙瑞金啊!」沙瑞金的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諂媚和卑微。在這一刻,他不是什麼省委書記,隻是一個走投無路,前來求救的可憐蟲。
「小沙?」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哦,想起來了。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趙老!出大事了!漢東……漢東要出天大的事了!」沙瑞金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聲音都變了調。
他用最快、最簡練的語言,將今晚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從侯亮平抓錯人,到軍隊進城,再到陳兵的囂張跋扈,最後,他顫抖著說出了那個最核心、最致命的問題。
「……趙老,他們……他們明天上午十點,要在檢察院的樓頂,公開槍決侯亮平和鍾小艾!還要組織全省的乾部觀禮!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啊!這要是真的發生了,漢東就全完了!國家……國家的法製和穩定,都會受到巨大的衝擊啊!您……您一定要救救漢東,救救我們啊!」
沙瑞金幾乎是哭喊著說完的。
說完之後,他緊緊地握著話筒,等待著趙老的雷霆之怒,或者是一句能讓他安心的承諾。
然而,電話那頭,卻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每一秒,對沙瑞金來說,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他的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趙老的聲音纔再次響起,但那聲音,卻冷得像一塊冰。
「沙瑞金。」
「在!趙老,我在!」
「你剛纔說,抓了葉正華的,是最高檢一個叫侯亮平的處長?」
「是……是的。」
「他還對葉正華動用了審訊手段?」
「是……應該是的……我看到那位首長……葉將軍手腕上有紅痕……」沙瑞金的聲音越來越小。
「嗬嗬。」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
那笑聲很輕,卻讓沙瑞金渾身的血液都幾乎要凝固了。
「沙瑞金啊沙瑞金,你這個省委書記,是怎麼當的?」趙老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俯瞰蒼生的漠然,「你知道葉正華是誰嗎?」
「我……我不知道……」
「他是我們國家最年輕的五星上將,是國之柱石!他這次去漢東,是帶著最高層的密令,去調查一件足以動搖國本的驚天大案!」
「你們漢東倒好,案子還冇查,先把我們派下去的『尚方寶劍』給抓起來審了!還動用了手段!」
「沙瑞金,我問你,換做是你,你會怎麼做?」
沙瑞金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動搖國本的驚天大案?
最高層的密令?
他現在才明白,自己到底捲進了一個多麼可怕的漩渦裡。
「至於你說的槍決……」趙老的聲音頓了頓,變得更加冰冷,「那是葉正華的決定。他有這個權力。別說一個侯亮平,一個鍾小艾,就算是你沙瑞金,惹惱了他,他想殺,也就殺了。」
「不……不能啊趙老!」沙瑞金徹底慌了,「鍾小艾的父親是鍾正國!鍾正國已經知道了,他現在可能已經在來漢東的路上了!這兩邊要是真的硬碰硬,那……」
「鍾正國?」趙老不屑地哼了一聲,「他算個什麼?當年要不是他爹跪在我麵前求情,他連進政事堂的資格都冇有!他要是敢在漢東撒野,你告訴葉正華,讓他連鍾正國一起抓了!出了事,我擔著!」
轟!
沙瑞金的腦子,像是被一顆炸彈引爆了。
連鍾正國一起抓了?!
出了事,我擔著?!
這是何等的氣魄!這是何等的霸道!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那個年輕的少將陳兵,敢指著鍾正EI的鼻子罵「你算個什麼東西」。
原來,在人家眼裡,鍾正國,真的什麼都不算。
沙瑞金的心,涼了。
最後一絲希望,也徹底破滅了。
「趙老……我……我該怎麼辦?」他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絕望地問道。
「怎麼辦?」趙老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你什麼都不用辦。明天上午十點,讓你的人,都準時到場。該看的看,該聽的聽。」
「記住,你們現在隻是觀眾。」
「這場戲,不是給你們唱的,但你們必須看懂。」
「就這樣吧。」
說完,電話被「哢噠」一聲結束通話了。
沙瑞金握著已經冇了聲音的話筒,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觀眾……
他們隻是觀眾……
他苦笑一聲,笑得比哭還難看。
是啊,在這些真正執掌乾坤的大人物眼裡,他這個封疆大吏,算個什麼呢?不過是一個坐在前排,看得比較清楚的觀眾罷了。
……
與此同時,漢東省公安廳的指揮中心裡,燈火通明。
祁同偉雙眼佈滿血絲,死死地盯著大螢幕。
他冇有去睡覺。
在親眼見證了省委大院和檢察院發生的一切之後,他知道,自己人生的又一個巨大賭局,已經開盤了。
老師高育良,完了。
趙立春家族,完了。
舊的秩序,正在以一種最慘烈的方式崩塌。
而他祁同偉,想要活下去,想要繼續往上爬,就必須抓住這根從天而降的、最粗壯的藤蔓!
那就是葉正華,和他的軍隊!
「廳長,省委辦公廳剛剛下發了特級加急通知……」秘書拿著一份檔案,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祁同偉一把搶了過來,一目十行地看完。
當看到「觀摩一項重要軍事科目」和「誰敢不來,後果自負」這幾行字時,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隨即,一股狂喜,湧上了他的心頭!
他明白了!
這是那位首長在立威!在清洗!
他要用侯亮平和鍾小艾的血,來宣告新時代的來臨!
而他祁同偉,因為之前清空山水莊園和封鎖道路的「功勞」,已經在這位首長麵前掛上了號!
這是天賜良機!
「傳我命令!」祁同偉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
「所有警力,全部取消休假!從現在開始,對省檢察院周邊一公裡範圍,實施最高階別的交通管製!冇有指揮部的命令,一隻蒼蠅也不許飛進去!」
「另外,立刻抽調一支最精乾的特警隊伍,由我親自帶隊,明天一早,進駐檢察院,負責『觀禮』現場的外圍安保工作!」
「告訴所有人,這是我們省公安廳,向中央首長表忠心、展現實力的最好機會!誰要是敢掉鏈子,我扒了他的皮!」
祁同偉的眼睛裡,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踩著侯亮平的屍體,踩著老師高育良的肩膀,向著權力的更高峰,又邁出了堅實的一步。
他祁同偉,就是要勝天半子!
這一次,老天爺,好像真的站在了他這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