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所有人都渾身一震,不約而同地挺直了腰桿,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會議室的大門。
轟鳴聲越來越近,最後,穩穩地停在了辦公樓下。
然後,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死寂。
比剛纔的等待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緊接著,腳步聲響起。
「咚、咚、咚……」
沉重、有力、規律,皮靴踏在大理石地麵上的聲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卻像是踩在會議室裡每個人的心尖上。
在場的都是人精,隻聽這腳步聲,就能聽出來人身上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勢。這不是一個會與你商量的人,這是一個隻會下命令的人。
李達康的額頭,汗水已經控製不住地流了下來,他甚至不敢去擦。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每一次心跳都和門外的腳步聲重合在一起,震得他胸口發疼。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之前準備好的一萬句道歉、一千句表忠心的話,此刻全都忘得一乾二淨。他隻知道,那個被自己用最粗鄙的語言辱罵過的「活閻王」,馬上就要出現在自己麵前了。
高育良緊閉的雙眼也睜開了,他調整了一下坐姿,雙手平放在會議桌上,擺出一副從容鎮定的學者姿態。可他那微微顫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他死死盯著門口,他想看看,這把中央派來的「斧子」,到底長什麼樣。
沙瑞金作為漢東的一把手,此刻必須站出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所有的屈辱和不安,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平靜而威嚴。他是省委書記,無論如何,他都必須維持住漢東省委的體麵。
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呼吸,也在這一瞬間停止了。
時間彷彿凝固了。
「吱呀——」
會議室厚重的實木大門,被從外麵緩緩推開。
一個穿著冇有軍銜標識的常服、身姿筆挺如槍的年輕軍官,出現在門口。他冇有立刻進來,隻是站在那裡,冷漠的目光掃過會議室裡的每一個人。
他身後,是兩名抱著97式自動步槍、全副武裝的特戰隊員,像兩尊冰冷的雕塑,身上散發著濃烈的血與火的氣息。
會議室裡的溫度,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
這就是那個少將,陳兵。
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年輕,年輕得有些過分。但那張冇有任何表情的臉上,卻帶著一種久經沙場、漠視生死的冰冷。他的眼神,不像是一個活人的眼神,更像是一台精密的掃描器,不帶任何感情地分析著眼前的每一個目標。
當他的目光掃過李達康時,李達康隻覺得頭皮一陣發麻,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下意識地就想站起來,想開口解釋,可喉嚨裡像是被堵住了,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他認出來了,這張臉,雖然隻是在公安局昏暗的燈光下通過趙東來的描述想像過,但那種冰冷的氣質,和電話裡那個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一模一樣!
就是他!
就是那個被自己罵了「王八蛋」的人!
完了。
李達-康的腦子裡隻剩下這兩個字。
沙瑞金強迫自己站了起來,臉上擠出一個作為省委書記應有的、代表官方的歡迎笑容。
「歡迎中央的同誌蒞臨漢東指導工作。」他開口,聲音儘量顯得沉穩有力,「我是漢東省委書記沙瑞金。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
沙瑞金準備按照流程,介紹在座的每一位常委。這是官場最基本的禮節,也是他作為主人,試圖掌握對話節奏的第一步。
然而,陳兵根本冇有給他這個機會。
他彷彿冇有聽到沙瑞金的話,也冇有看他伸出的手,徑直走進了會議室。
他身後的兩名特戰隊員,一個留在門口,一個則走進來,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全場。
這已經不是無禮了,這是**裸的蔑視。
沙瑞金伸出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身後的高育良、李達康等人,更是大氣都不敢出。
陳兵冇有走向為首的空位,那是他們預設留給他的位置。他繞著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不緊不慢地走了一圈,皮靴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每經過一個人麵前,他都會停頓一秒,用那雙冰冷的眼睛看一眼。
被他看到的人,無不感覺如芒在背,坐立難安。
祁同偉已經快要虛脫了,陳兵從他身邊走過時,他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淡淡的硝煙味,混雜著一絲血腥氣。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動物般的恐懼。
最後,陳兵停在了李達康的座位旁邊。
李達康整個人都繃緊了,像一根拉滿的弓弦,隨時都可能斷裂。他低著頭,不敢與陳兵對視,冷汗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褲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要乾什麼?他要當場發難嗎?他要在這裡,當著所有人的麵,扒了我的皮嗎?李達康的心裡,絕望地哀嚎著。
高育良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他很樂意看到李達康這個政治對手當眾出醜,最好是被這位將軍狠狠地羞辱,這樣一來,自己的壓力就會小很多。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陳兵要對李達康發難的時候,陳兵卻隻是拉開了李達康身邊的空椅子。
但他冇有坐下。
他隻是站在那裡,一隻手搭在椅背上,目光再次掃過全場。
整個會議室,十幾位漢東省最有權勢的男人,此刻就像一群等待訓話的小學生,在他的目光下,噤若寒蟬。
壓抑。
極致的壓抑。
他一句話都冇說,卻已經用行動,徹底掌控了這裡的氣場。
終於,他開口了。
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冰冷,冇有一絲起伏。
「這裡的茶,是雨前龍井,還是明前龍井?」
一句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麼?
茶?
在這種天都要塌下來的時刻,他竟然在問茶?
沙瑞金懵了。
李達康懵了。
高育良也懵了。
他們預想過無數種開場,可能是雷霆萬鈞的質問,可能是殺氣騰騰的命令,可能是意味深長的敲打。
但他們誰也冇想到,會是這樣一個問題。
一個與眼下緊張氣氛毫不相乾、甚至顯得有些荒謬的問題。
這是什麼意思?
是敲打?是試探?還是單純的……羞辱?
冇人敢回答。
因為冇人知道,這句話背後,到底藏著什麼刀子。
回答「雨前」,會不會顯得省委招待標準不夠高?回答「明前」,會不會顯得鋪張浪費,不懂得勤儉節約?
一個簡單的問題,在這些官場老狐狸的腦子裡,瞬間演化出了無數種可能和陷阱。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陳兵身後的特戰隊員,身上裝備摩擦發出的輕微聲響,提醒著眾人,這不是一場夢。